齐幼棠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写出五百字的检查。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坐在桌边,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的信纸发呆。
检查自己为什么要写匿名信?
因为看不惯。
看不惯有人仗着家里有背景就在部队里横着走。
看不惯有人吃独食,让别人饿肚子。
看不惯有人坐着吉普车颐指气使,让战士们走二十里山路。
但这些话,她能写在检查里吗?
不能。
写了就是火上浇油。
齐幼棠抓着头发,觉得脑子要炸了。
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写了五百字。
写的都是违心的话。
什么“我不该冲动,不该不了解情况就乱写”,“我不该用匿名的方式表达意见,应该光明正大地提出来”。
写完后,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没办法。
她想给方至诚写信。
那是她唯一能倾诉的出口。
第二天早上,齐幼棠把检查交给贺朝柏。
贺朝柏接过来,扫了一眼。
然后扔回给她。
“重写。”
齐幼棠愣了。
“为什么?”
“写得不走心。”贺朝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就是应付我,随便凑够五百字交差。”
齐幼棠咬着嘴唇。
“那你想让我怎么写?”
贺朝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要你写出真心话。”
“写出你为什么看我不顺眼,为什么觉得我仗势欺人。”
“把你心里想的,全都写出来。”
齐幼棠瞪大眼睛。
“你不是要我检查吗?怎么还要我骂你?”
贺朝柏笑了。
“对,我就是要你骂我。”
“用文字,狠狠地骂。”
“然后我再一条一条反驳你,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齐幼棠握紧拳头。
“我没错。”
“没错?”贺朝柏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敢不敢把你写的那些话当面跟我说?”
齐幼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朝柏冷笑。
“不敢说,就是心虚。”
“心虚,就是知道自己错了。”
他转身往外走。
“今天晚上我要看到新的检查。写不出来,你就别想写信。”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
齐幼棠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齐幼棠花了一整天,重新写了一份检查。
这一次,她写了真心话。
她写自己为什么看不惯贺朝柏。
写他住三间大瓦房,别人挤筒子楼。
写他吃小灶,战士们啃窝窝头。
写他坐吉普车下乡,战士们走烂了鞋底子。
她越写越气,下笔越来越重,钢笔都快把纸戳破了。
写到最后,她干脆把笔一扔。
“反正你就是天龙人,我就是看不惯。”
她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一行,然后把检查叠起来,扔在桌上。
晚上七点,贺朝柏准时回来。
齐幼棠把检查递给他,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想看他的表情。
贺朝柏坐在院子里,展开那份检查。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一句,他停住了。
“天龙人。”
贺朝柏盯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进厨房。
齐幼棠正在炒菜,听见脚步声,身子僵了一下。
贺朝柏站在她身后。
“你觉得我是天龙人?”
齐幼棠没回头。
“难道不是吗?”
贺朝柏沉默了几秒。
“那我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住三间大瓦房吗?”
齐幼棠关了火,转身看他。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家里有背景。”
贺朝柏摇头。
“因为我爷爷当年在这个军分区当过司令,那三间房是他留下来的。”
“我父亲让我搬出去,我没搬,因为那是我爷爷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齐幼棠愣住了。
贺朝柏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吃小灶吗?”
“因为我胃不好,吃不了食堂那些油水大的东西。勤务员给我单独做,是怕我胃疼。”
“至于吉普车,那是因为我下乡检查工作,一天要跑三四个点,走路根本来不及。”
齐幼棠说不出话来。
贺朝柏盯着她。
“你看,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就凭自己的想象下结论。”
“然后写匿名信,捅到革委会,让所有人都误会我。”
“你说,你错没错?”
齐幼棠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要我解释?”贺朝柏冷笑,“我做事光明正大,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但你不一样。”
“你躲在匿名背后,说三道四,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齐幼棠哭出声来。
贺朝柏看着她哭,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走出厨房。
“别哭了。饭还要不要吃?”
齐幼棠擦了擦眼泪,重新点火。
晚饭很安静。
两人谁都没说话。
齐幼棠埋头吃饭,眼睛还是红的。
贺朝柏吃得很慢,时不时看她一眼。
吃完饭,他点了根烟。
“明天继续写检查。”
齐幼棠抬头看他。
“还要写?”
“写到你真正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为止。”
齐幼棠放下碗,站起来。
“我不写了。”
贺朝柏抬眼。
“不写?那你就别想给方至诚写信。”
齐幼棠咬着嘴唇,转身进了屋。
她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哭。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写匿名信的时候义愤填膺,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
结果呢?
她根本不了解真相。
她只是凭着自己的臆测,就给别人扣了帽子。
齐幼棠越想越难受,哭得停不下来。
外面传来贺朝柏的脚步声。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齐幼棠。”
齐幼棠没应。
贺朝柏隔着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齐幼棠抬起头。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你嘴里的那个天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喜欢写吗?不是喜欢骂人吗?”
“那就天天看着我,天天写,直到你写不出来为止。”
贺朝柏说完,转身走了。
齐幼棠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