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哨声照例准时吹响。
齐幼棠整夜都没合眼。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由黑变灰,再透出白光。
贺朝柏起得比哨声还早,出门跑步的时候轻手轻脚。
但齐幼棠知道他走了,依旧喘不上气。
升旗的时候,齐幼棠站在人群后排,脑子一片空白。
“幼棠妹子?”
身旁传来一声轻唤,齐幼棠猛地回神。
“怎么脸色白成这样,眼底下乌青乌青的?”
钟秀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水土不服,病了?”
齐幼棠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没……就是换了地方,有点认床,没睡好。”
“年轻媳妇刚进门都这样,熬两天就习惯了。”
钟秀娥笑得意味深长,“贺参谋年富力强的,你也悠着点,身子骨要紧。”
齐幼棠脸上一阵燥热,却不知该怎么辩解,只能胡乱点了点头。
国旗升到顶端,人群渐渐散开。
齐幼棠低着头往回走,推开院门。
她吐出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打水、泡衣服、打肥皂。
方至诚还在找“齐小棠”,贺朝柏却捏着这封信当把柄。
只要贺朝柏张嘴,她假扮男人和警卫员通信的事就会在家属院传开。
到时候,流言蜚语足以把她淹死。
齐幼棠越想心越乱,端起沉甸甸的木盆转身往院门口的晾衣绳走去。
她心不在焉,迎面撞上了一个胸膛。
“哎哟!”
木盆被撞得一歪,盆里的水泼泼洒洒溅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齐幼棠慌忙道歉。
“没事没事,嫂子,是我走得太急了。”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齐幼棠浑身一僵。
方至诚虚扶着木盆,带着几分歉意。
齐幼棠呼吸都顿住了。
怎么又是他?
“方……方同志。”齐幼棠的声音发颤。
“嫂子,你没事吧?”
方至诚由得皱起眉。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生病了?”
齐幼棠抱着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戒备。
方至诚虽然性子直,但到底是当兵的。
从昨天他提起“齐小棠”开始,这位新嫂子的反应就极不正常。
她在怕他。
准确地说,她在隐瞒什么。
方至诚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姿微微挺直。
“嫂子,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这话一出,齐幼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看出来了?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她就是齐小棠了?
齐幼棠紧紧咬着下嘴唇,浑身紧绷。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神情,方至诚心里咯噔一下。
再怎么说,这也是参谋长刚娶过门的新媳妇。
方至诚抓了抓后脑勺,尴尬的笑:“嫂子,你看我这人,说话硬邦邦的,跟审犯人似的,你别往心里去。”
齐幼棠没有说话。
方至诚从身后的斜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参谋长一早让我去服务社买的。他说你刚来不习惯,让我给你送包鸡蛋糕过来。”
齐幼棠愣了愣。
油纸包还带着一丝微温,隔着粗纸能闻到一股蛋香味和白糖味。
贺朝柏买的?
“参谋长人看着冷,其实心细。”
方至诚把油纸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嫂子,衣服放着我来晾吧,你脚湿了,赶紧回屋换双鞋,别着凉。”
“不……不用了!”齐幼棠急促地打断他。
她甚至顾不上地上的木盆,转身就往屋里跑。
方至诚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小知青脸皮薄怕生,帮着把地上的水盆端到了井台边,才转身离开。
屋里,齐幼棠背靠着门板,整个人瘫软下来。
手里的油纸包被捏变了形,蛋香味直冲鼻腔,可齐幼棠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贺朝柏这是什么意思?
一边逼着她写检讨认错,一边又让警卫员送来昂贵的鸡蛋糕。
这算什么?施舍?还是猫抓老鼠之前的戏弄?
齐幼棠把油纸包扔在桌上,自己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旁边摆着蘸水笔。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凝成一滴。
她该写什么?
写自己愚蠢盲目?
写自己冤枉了好人?
她提不起笔,更写不出一个字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贺朝柏回来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照进来的一点灰白光线。
贺朝柏随手拉亮了头顶的电灯泡,昏黄的光线倾泻而下。
他摘下军帽放在一旁,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前的齐幼棠身上。
桌上的鸡蛋糕原封不动,油纸都没拆开。
桌面上只有一张被墨水洇黑的空白信纸,旁边扔着几个纸团。
贺朝柏走到书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检讨呢?”男人的声音低沉。
齐幼棠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
“我问你检讨呢。”贺朝柏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齐幼棠肩膀一抖。
“没写。”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为什么不写?”贺朝柏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一天时间,不够你编出五百字?”
齐幼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朝柏冷笑一声:“怎么,昨天不是挺能说的么?天龙人、仗势欺人、吃小灶。昨晚听完事实,哑巴了?觉得自己没错,写不出来?”
他的字字句句像小锤子一样凿在齐幼棠心口上。
“我写不出来……”齐幼棠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写不出来就接着想。”
贺朝柏面无表情,“今晚写不完,你就别想睡。明天方至诚再来,我就把你假扮齐小棠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压抑了整整四天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齐幼棠猛地抬起头,眼泪唰地流了满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她带着哭腔吼了出来。
贺朝柏眉头一皱。
齐幼棠捂着脸,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错了行不行?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写信,不该自以为是,不该胡说八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可你已经把我关在这里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