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了筷子,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把第二大碗米饭也扒得干干净净。
齐幼棠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一抬头,正好对上贺朝柏戏谑的目光。
她手里的筷子一僵,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贺朝柏挑了挑眉,指了指空了一大半的肉盘子,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空碗。
“这就是你说的没胃口,不想吃?”
“齐幼棠,我发现你这人,不仅爱写匿名信,还特别言行不一。嘴上骂我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吃起我做的饭来,倒是比谁都香。”
齐幼棠恨不得把脸埋进空碗里。
嘴里的酱肉味还没散,火辣辣的羞臊已经烧到了脖子根。
吃人嘴短,她刚才吃得有多欢实,现在就有多被动。
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是你非要我吃的!”
齐幼棠硬着头皮狡辩,强行挽尊,“要不是怕浪费粮食,我才不稀罕。”
贺朝柏懒得拆穿她的嘴硬,只是伸手把空盘子拢到一起。
齐幼棠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心头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吃饱喝足,理智回笼,那个困扰了她好几天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桌对面的男人。
“贺朝柏,我问你个事。”
贺朝柏抬眼:“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齐幼棠盯着他的眼睛,把心里的想不通全倒了出来。
“就算我写了匿名信骂你,就算你想让我看清真相,那你完全可以把我叫过来骂一顿,或者干脆让知青点给我记个大过。再不济,你让我天天来给你打扫卫生写检讨也行。可你为什么要和我领证?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为了这点气,你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搭进来,值当吗?”
她实在想不明白。
堂堂燕京贺家的长孙,军分区的少校副参谋长,怎么会干出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屋里安静下来。
贺朝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搭在八仙桌上,目光沉沉地锁住齐幼棠。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齐幼棠心里开始发毛,下意识想躲开视线。
“齐幼棠。”
贺朝柏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看着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什么吗?”
齐幼棠愣住了。
想起什么?
她迎着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张脸。
剑眉,高鼻,薄唇,轮廓硬朗得像刀削斧凿出来的一样。
很英俊,也很陌生。
在她被带进他办公室的那天之前,她绝对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如果见过这么显眼的男人,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齐幼棠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我应该想起什么?我们以前见过?”
“你问我?”贺朝柏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把话说明白!”
齐幼棠被他这副打哑谜的态度弄得心烦意乱。
“我到底忘了什么?是不是我在哪儿得罪过你,你自己不说,我怎么知道?”
贺朝柏却收回了视线,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碗盘往外走。
“自己想。”
他丢下这三个字,脚步都没停一下。
“贺朝柏!”
齐幼棠追到屋门口,扶着门框喊,“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贺朝柏走进厨房,把碗筷放进水盆里。
“想不起来就去写检讨。今天的一千字,下午我下班回来就要看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能想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检讨你可以不交。”
说完,他擦干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军帽戴好,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院门阖上,留下齐幼棠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懵。
这算什么?
给她出脑筋急转弯吗?
齐幼棠站在太阳底下,把这二十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在城里长大,下乡到了红星知青点,社交圈子小得可怜,认识的最有出息的男人就是笔友方至诚。
至于贺朝柏这种大院子弟,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八竿子打不着。
想不出来,根本想不出来。
齐幼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以前见过,什么想起什么,八成全是他瞎编出来诈她的!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因为被她的匿名信扫了面子,怀恨在心。
所以故意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扰乱她的心神。
看她抓耳挠腮,看她惶恐不安。
对,他就是在报复她,变着法子折磨她!
想通了这一点,齐幼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现在才结婚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又是逼写检讨,又是拿方至诚威胁,现在还搞起了精神折磨。
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手里握着她的结婚证和户口本,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
她这辈子落在他手里,岂不是要越过越凄惨?
一整个下午,齐幼棠都提不起精神。
检讨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自己往后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
她坐在书桌前叹气,坐在院子里也叹气。
到了傍晚,屋里实在闷得慌。
齐幼棠端着择好的青菜走出院门,打算去大院前头的水井边打点凉水。
这个点,家属院的军嫂们大多在院子外头忙活。
洗衣裳的,纳鞋底的,凑在一起唠家常,热闹得很。
齐幼棠低着头走过去,肩膀耷拉着,小脸皱成一团,满腹心事写在了脸上。
“哟,幼棠妹子,这又是怎么了?”
钟秀娥正在水井边洗萝卜,一眼就瞧见了齐幼棠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旁边的江翠花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上下打量了齐幼棠一眼:“这才刚结婚几天啊,怎么天天苦着一张脸?跟谁闹别扭了?”
齐幼棠勉强挤出一点笑:“没,钟姐,翠花姐,我就是出来打点水。”
“还说没有,那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钟秀娥把洗好的萝卜放进篮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拉过齐幼棠的手腕,一脸过来人的精明。
“跟姐说实话,是不是在愁贺参谋的事儿?”
齐幼棠心里一惊。
难道贺朝柏在家里逼她写检讨的事传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