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诚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木柴,主动挽起袖子,拿起墙根立着的斧头。
“嫂子,参谋长不在家,这些粗活我顺手帮你干了吧。”
齐幼棠哪敢让他多待。
他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她掉马甲的风险就大一分。
“不用了方同志,这点柴火我自己能劈,你赶紧回部队忙吧。”
“那哪行,参谋长交代过要照顾好家里的。”
方至诚是个实心眼,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搬了个小木墩放在院子当中,把木柴架上去,咔嚓就是一斧头。
齐幼棠拦不住他,只好端着菜篮子站在一旁。
屋里的面条估计都坨了,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方至诚劈柴的动作很利落,但今天明显不在状态。
他劈开几根木柴,停下来擦了把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把劈好的柴火拢到墙根,又叹了一口气。
齐幼棠被他叹得心惊肉跳。
方至诚干完活,没急着走,而是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双手撑着膝盖,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守在齐幼棠旁边,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齐幼棠站在厨房门口,把菜放进水盆里,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低气压。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明知故问:
“方同志,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叹气,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方至诚抬起头,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郁闷。
“嫂子,我心里堵得慌。还是因为棠兄的事,这都好几天了,彻底联系不上人。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得劲儿都没处使,也没个人能说说。”
齐幼棠捏了捏围裙的边角,眼神飘向别处。
“也许人家就是最近忙呢。农忙的时候,知青点天天要下地挣工分,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顾不上写信也是常有的事。”
“不能够。”
方至诚摇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以前春耕抢收的时候,棠兄再忙也会给我回个纸条报平安。这次断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
“嫂子,你说棠兄会不会是在乡下遇到什么麻烦了?比如被当地的村霸欺负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受了伤躺在医院里动不了?不行,我不能干等着,我得找派出所或者公社武装部的人帮忙查查!”
齐幼棠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还找派出所和武装部?
这要是真闹到公社去,把红星知青点翻个底朝天,最后查出来“齐小棠”就是她这个刚嫁进军分区的副参谋长夫人,她干脆找根面条上吊算了。
“别!千万别!”
齐幼棠连忙出声阻拦,因为太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方至诚奇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嫂子?”
齐幼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兴师动众。知青点治安挺好的,哪有什么村霸。依我看,他肯定不是出事了,八成是家里帮他办了手续,回城探亲或者直接调回老家了。走的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编,越说越觉得合理。
“你想啊,要真是回老家了,路途遥远,在路上耽搁个十天半个月很正常。等他安顿下来,肯定会给你写信的。”
方至诚听完,非但没有舒展眉头,反而叹了口气,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嫂子,你说的这个可能我也想过。我昨天去知青点的时候,特意找你们大队支书和知青办的人查了花名册。”
齐幼棠后背一僵。
方至诚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跟她摆事实:
“红星公社下面一共六个大队,所有下乡知青的名单我都让人帮忙翻了一遍。根本就没有叫齐小棠的人,而且最近半个月,整个公社除了一桩结婚迁户口的,没有任何一个知青办过回城或者调动手续,也没人请假回老家。”
那桩唯一结婚迁户口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豆大的冷汗顺着齐幼棠的鬓角滑了下来。
她手脚冰凉,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连一句接茬的话都挤不出来。
方至诚没注意到她惨白的脸色,自顾自地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名单上没这个人,也没人离开。我现在怀疑,‘齐小棠’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名,是他随便编出来的一个笔名。”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齐幼棠。
“嫂子,你在红星知青点待了两年,平时跟大家一块儿干活吃饭。你帮我仔细回忆回忆,你们那儿有没有那种平时特别爱看书、爱写东西,字写得特别好,而且对军校考学内容很了解的男知青?只要符合这几个条件,哪怕不姓齐,也有可能就是我的笔友!”
齐幼棠感觉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爱看书,爱写东西,字写得好,还帮人整理过军校复习资料。
这每一条,都像是在直接念她的身份证。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替罪羊。
“这……知青点人挺多的,男知青住在前院,女知青住在后院,平时除了上工,大家接触也不多。谁爱看书谁字写得好,我……我还真没太留意过……”
她说话磕磕巴巴,眼神闪烁,破绽百出。
方至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刚想再追问两句,紧闭的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两声拍门声。
紧接着,钟秀娥那爽利的大嗓门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幼棠!齐幼棠在家吗?我刚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给你端两个过来尝尝!”
这一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院子里。
齐幼棠浑身一哆嗦。
坐在石凳上的方至诚更是直接愣住了。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眨巴了两下,视线在院门和齐幼棠之间来回扫视。
“齐……齐幼棠?”
方至诚站起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嫂子,你叫齐幼棠?”
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