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幼棠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之前方至诚虽然去档案室调过她的入团申请书,但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写匿名信的嫌疑人,后来贺朝柏火速拉她领证,方至诚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压根没把她的本名和那个称兄道弟了半年的“齐小棠”联系到一块儿去。
刚才在知青点,大家估计也是跟他说“只有齐幼棠”,他当时满脑子找男知青,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钟秀娥这一嗓子,直接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齐幼棠,齐小棠。
只差了一个字,而且都来自红星知青点!
齐幼棠心脏狂跳,血液直冲脑门,整个人慌了神。
她张了张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要是方至诚当场质问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骗他,她该怎么夺门而逃了。
方至诚死死盯着齐幼棠,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齐幼棠,齐小棠……都姓齐,名字里都有个棠字,还都在红星知青点……”
齐幼棠闭了闭眼,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下一秒,方至诚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
“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齐幼棠心头一颤,硬着头皮看他:“你……你想到了什么?”
方至诚一脸激动,往前跨了一大步,眼睛亮得惊人:
“嫂子!这个齐小棠,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或者是你们老家那边的堂哥表弟啊?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你们俩名字这么像,还分到了同一个公社下乡!”
齐幼棠:“……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准备好的满肚子解释和道歉全卡在了嗓子眼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亲兄弟?堂哥表弟?
这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名字像、同一个知青点、知青点只有她一个姓齐的,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了。
他居然能精准地避开正确答案,拐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认亲路上去?
见齐幼棠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方至诚还以为她是被这个大胆的猜测震惊到了,赶紧追问:
“嫂子,你仔细想想,你们老家有没有哪个堂兄弟也下乡了,但是你不知道的?他肯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法用真名,所以借用了跟嫂子你差不多的名字当笔名!”
看着方至诚那双清澈见底、充满求知欲的眼睛,齐幼棠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长长地、悄悄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幸好。
幸好方至诚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一根筋,认死理,打死他也想不到跟他称兄道弟了半年的“棠兄”会是个女同志。
齐幼棠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顺着他的话胡乱点头:
“没有,我是独生女,老家也没什么堂兄弟。可能……可能就只是巧合吧,天下姓齐的人那么多,重名或者名字像的也不少见。”
“也是,看来是我太着急,想茬了。”
方至诚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半点没怀疑齐幼棠在骗他。
院门外,钟秀娥还在拍门:“幼棠?在屋里吗?”
齐幼棠如蒙大赦,赶紧往院门口走:“来了来了!钟姐,我这就开门!”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
跟贺朝柏那个满肚子心眼、看她一眼就能猜透她心思的活阎王比起来,方至诚这种一根筋的老实人,简直就是个大好人!
齐幼棠拉开门栓,钟秀娥端着个粗瓷大碗站在外头,碗里卧着几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还冒着热气。
“幼棠,快拿个碗腾一下,刚出锅的,可喧腾了。”
钟秀娥一边往院里迈步,一边热情地招呼,一抬头瞧见院里站着的方至诚,乐了,“哟,小方也在呢?正好,一块儿吃两个!”
齐幼棠连忙转身想去厨房拿碗,想趁机把钟秀娥打发走,免得言多必失。
谁知方至诚还没从刚才那股琢磨劲儿里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冲着钟秀娥礼貌地敬了个半礼,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
“钟嫂子,我跟您打听个事儿。平时在知青点,大家伙儿有没有给她起啥外号,或者叫她别的名儿?”
齐幼棠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顿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
这人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刚才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钟秀娥不疑有他,笑呵呵地把碗往石桌上一放。
“嗨,要说别的名字,我前两天听公社那边过来送菜的老乡提过一嘴,说幼棠在知青点那会儿,因为性子好,帮大家伙儿写信看报的,底下那些小年轻也有顺嘴叫她小棠姐、齐小棠的。怎么了小方,你问这个干啥?”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钟秀娥那句“齐小棠”像块大石头,直直砸进水坑里。
齐幼棠手心瞬间全是冷汗,连转身的力气都没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至诚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他先是愣住,随后像是终于把脑子里那几根搭错的筋给捋直了,猛地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齐幼棠背影上。
红星知青点。
唯一姓齐的。
平时爱帮人写信看报。
方至诚看向齐幼棠的眼神瞬间变了。
齐幼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十几只兔子在乱撞。
钟秀娥还不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把馒头倒进石桌上的空盘子里,端着空碗笑眯眯地说:“行了,馒头放这儿了,你们趁热吃,我家里还熬着粥呢,先回了啊。”
说完,钟秀娥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齐幼棠和方至诚两个人。
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方至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嫂子……钟嫂子刚才说的,是真的?在知青点,别人叫你……齐小棠?”
齐幼棠咽了咽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应对?
直接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跟他称兄道弟了大半年,还是死鸭子嘴硬抵死不认?
可字迹对得上,名字对得上,她拿什么抵赖?
就在齐幼棠手足无措,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院门外的大路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
“这大院的路怎么修得坑坑洼洼的……哎,前面院子里那个,是小方吗?方至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