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犹如天籁,瞬间打断了院里凝固的气氛。
方至诚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顾不上再去追究齐幼棠的事,猛地转头往院门外看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列宁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五官大气明艳,保养得极好,眉宇间仔细看竟有几分和贺朝柏相似的凌厉。
她脚边放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网兜和一只皮箱,正站在那儿揉着手腕。
方至诚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拔腿就往门外跑,那架势比见了军区司令还要紧张三分。
“哎!是我!您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人去车站接您!”
外头的女人摆了摆手,语气熟稔又自然:“接什么接,我又不是找不到路。行了,别贫了,赶紧过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提进去,一路拎过来,差点没把我胳膊拽断。”
“是!马上!”
方至诚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和皮箱全揽进了自己怀里。
齐幼棠站在院子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趁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不管来人是谁,总算是把方至诚的注意力给引开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机溜回屋里把门反锁上,那个漂亮的中年妇女已经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迈步走进了院子。
一进门,女人的视线就直直撞上了站在堂屋门口的齐幼棠。
女人脚步一顿,愣住了。
她没有说话,而是站在院子当中,目光从齐幼棠的头发丝一路扫到脚底的旧布鞋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那眼神太过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审视和压迫感,和贺朝柏生气时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齐幼棠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这人是谁?
看年纪和派头,该不会是司令部哪位大首长的家属,或者是跟陆阮阮一伙的,特意从燕京过来找她算账的吧?
见齐幼棠被吓得脸色发白,后头拎着东西进来的方至诚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那个……您别这么看着人家,把人吓着了。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齐幼棠同志,是咱们参谋长刚娶过门的媳妇儿,我的新嫂子!”
“什么?!”
中年妇女原本端庄的脸色瞬间裂开,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至诚,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荒谬和不可思议。
“你说她是朝柏的什么?媳妇儿?”
女人看看一脸局促的齐幼棠,又看看方至诚,紧锁着眉头,一脸笃定地冷哼一声:
“胡扯!方至诚,你跟着贺朝柏学坏了是不是?还合起伙来糊弄我!我上个月才给他打过电话,他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怎么可能眨眼就冒出个媳妇儿来?”
她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伸手点了点方至诚的脑门,气笑道:
“你老实跟我交待,是不是贺朝柏那混小子嫌我天天催他结婚烦了,故意在当地找了个小姑娘,办了个假结婚证放家里摆着,专门用来堵我的嘴、骗我的?”
齐幼棠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办假证?堵她的嘴?
这女人到底是谁啊,口气这么大!
方至诚被训得一缩脖子,苦着脸连连摆手:“哎哟我的姑奶奶,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您啊!这哪能是假的?军婚造假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参谋长再糊涂也不能干这种犯纪律的事儿啊!”
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放,举起三根手指头,赌咒发誓地解释:
“千真万确!这是过了组织程序的,结婚报告是我亲自跑腿交到政治处的,政委亲自批的字!民政科的大红喜字章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前天参谋长亲自开着吉普车把嫂子从知青点接回来的,全家属院的人都看着呢,绝对做不了假!”
看方至诚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中年妇女脸上的怀疑终于一点点散去。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齐幼棠。
齐幼棠还没搞清楚状况,甚至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就见对方眼睛猛地一亮,脚下生风似地朝她大步冲了过来。
齐幼棠下意识想躲,可根本来不及。
一阵好闻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揽过去,结结实实地按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女人给了她一个密不透风的熊抱,力道大得差点把齐幼棠勒得背过气去。
“哎呀!老天爷开眼了!”
女人抱着齐幼棠,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欢天喜地地念叨:
“我还以为贺朝柏那个冷心冷肺的石头疙瘩,这辈子都要跟他的枪杆子过一辈子,打一辈子光棍了!没想到他居然不声不响地给我找了这么个水灵灵的好儿媳妇!”
儿……儿媳妇?
齐幼棠僵在女人的怀里,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震得她外焦里嫩。
这个看起来这么年轻、这么有派头的女人,竟然是贺朝柏的亲妈?!
那她岂不就是自己的婆婆?!
不等齐幼棠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贺母已经松开了手。
她双手紧紧握着齐幼棠的肩膀,眉开眼笑地看着她那张白净清秀的小脸,越看越满意,嘴里赞不绝口:
“好,真好!瞧这小模小样的,多招人疼啊!贺朝柏那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能娶到你这么俊的姑娘!”
夸完了齐幼棠,贺母脸上的笑容一收,猛地转过头。
“好啊你个方至诚!这么大的喜事,你居然跟着贺朝柏一块儿瞒着我,瞒着整个贺家!要不是我这次顺道过来看看,你们是不是打算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再通知我这个当妈的?”
方至诚挨了这一巴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全是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