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兰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地怒骂道,“光天化日的,一点正经样子都没有!幼棠脸皮那么薄,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这么调侃欺负她!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贺朝柏没想到亲妈直接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后脑勺。
沈慧兰还不解气,伸手还要再打。
齐幼棠见状,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要是真让沈慧兰因为自己把贺朝柏给打了,等沈慧兰一走,这个小心眼的周扒皮还不得变本加厉地找她算账?
更何况,刚才贺朝柏才在举报信的事情上放了她一马,没当场戳穿她的老底。
要是现在能替他挡一下,让他记着点自己的好,说不定以后他一高兴,就彻底不提告状和写检讨的事了!
算盘在脑子里噼里啪啦一打响,齐幼棠顾不上害羞,噌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一步跨过去挡在了贺朝柏身前。
她伸手拉住沈慧兰扬起的胳膊,满脸焦急地劝阻:
“妈!您别打他!”
沈慧兰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护犊子似的儿媳妇:“幼棠,他都这么欺负你了,你还护着他干什么?”
齐幼棠转过头,飞快地看了贺朝柏一眼,硬着头皮挤出满眼的心疼,声音软软地说道:
“妈,朝柏他刚坐了那么久的车回来,风尘仆仆的,肯定累坏了。他刚才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有欺负我的意思。您这一巴掌打下去得多疼啊,您别气坏了身子,也别打他了,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顺溜,还特意往贺朝柏身边靠了靠,做足了恩爱夫妻的姿态。
贺朝柏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
她嘴上说着心疼,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眼神更是飘忽不定,连跟他多对视一秒都不敢。
那点保命讨好的小心思,简直全写在了脸上。
偏偏沈慧兰吃这一套。
看着儿媳妇把儿子护得这么紧,沈慧兰高高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的怒气瞬间转化为了欣慰。
她点了点齐幼棠的额头,叹着气笑道:
“行行行,我不打他。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个当妈的现在是外人了,才说他两句你就心疼成这样。得,有你这么护着他,我这个老婆子也就不在这儿讨人嫌了。”
沈慧兰拍了拍衣服,直接做了决定:
“本来我还想多住两天,看你们小两口感情这么好,黏黏糊糊的,我留在这儿也是耽误你们过日子。趁着现在天还没黑透,还有去市里的末班车,我今天下午就回燕京去!”
齐幼棠一愣:“妈,这么急?吃了晚饭明天再走吧?”
“不吃了,我在这儿,朝柏想跟你说句体己话都得挨巴掌,我还是赶紧腾地方吧。”
沈慧兰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走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转身回西屋,三两下就把自己的随身衣物装进了皮箱里。
贺朝柏见母亲态度坚决,也没多留,拎起皮箱道:“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你送,你刚回来歇着吧,我去前院叫小方开吉普车送我过去就行。”
沈慧兰从他手里夺过皮箱,拉着齐幼棠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这才满脸笑意地迈出院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热闹了好几天的院子,随着院门合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了沈慧兰在中间打岔,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起来。
齐幼棠脸上的假笑一秒收起,往后退了两步,跟贺朝柏拉开安全距离。
贺朝柏站起身,没提刚才在院子里演戏的事,而是走到石桌旁,把那两个大网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油纸包着的怀城酱板鸭,两大盒奶油桃酥,鼓鼓囊囊的大白兔奶糖和果丹皮,还有好几袋猪肉脯。
眨眼间,石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最后,他把底下压着的那三本崭新的书拿出来,擦了擦封皮上沾染的一点饼干碎屑,递到了齐幼棠面前。
“给你的。”
齐幼棠低头看去。
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本《青春之歌》,还有一本厚厚的《中国通史》。
全都是她平时最喜欢看,但在乡下根本借不到的好书。
旁边的油纸包里,酱板鸭浓郁的卤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奶糖的甜香也随着晚风散开。
齐幼棠看着满桌子的吃食和手里的书,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那天早上完全是带着赌气的成分,故意报了一大串又贵又难买的零嘴,本以为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没想到他去外地开会那么忙,竟然真的跑遍了供销社和新华书店,把她随口提过的东西全都买了回来。
齐幼棠伸出双手,郑重地把那三本书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神里少了平时的防备和畏惧,多了一丝真切的温度。
“谢谢你,贺朝柏。”
她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这些东西我很喜欢,让你破费了。”
贺朝柏看着她抱紧书本、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坐车攒下的疲惫散去了不少。
“喜欢就行。”他淡淡应了一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幼棠低头摸着崭新的书封,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沈慧兰坐在院子里拍着桌子骂写信人的画面,还有贺朝柏不动声色帮她把事情遮掩过去的那番话。
如果今天贺朝柏但凡有一点狠心,直接把她供出来,她现在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他虽然平时嘴巴毒,还逼着她写检讨,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正毁了她的前途,甚至还在方至诚和沈慧兰面前替她留足了体面。
反观自己,在完全不了解他的情况下,就听信传言,写下那封言辞激烈的举报信,害得他被司令部问话,害得他远在燕京的母亲整宿睡不着觉。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齐幼棠咬了咬嘴唇,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直视着贺朝柏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