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朝柏,你刚才怎么真答应留宿啊?我家这条件你也看见了,屋里又潮又暗,床板也是硬邦邦的,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要不……等会儿天黑了,我偷偷送你出去,你去前面镇上的国营小旅馆开个房间住一晚吧,明早再过来接我。”
刷碗的动作骤然停下。
贺朝柏把洗干净的粗瓷碗重重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紧锁。
“齐幼棠,在你眼里,我贺朝柏就这么娇气,这么嫌贫爱富?”
齐幼棠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贺朝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前逼近一步,将她困在灶台和自己之间。
“从进门到现在,你先是怕我嫌弃屋子破,又是怕我嫌弃奶奶做的饭,现在连住一晚都要把我往旅馆推。怎么,我们在下头连队拉练的时候,钻树林睡泥地都没嫌弃过,到自己媳妇娘家住一宿,还能委屈死我?”
他盯着齐幼棠慌乱的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火。
“我看你那些检讨全都白写了!骨子里还是对我带着偏见,觉得我是那种高高在上、吃不了半点苦的官老爷!”
“我没有!”
齐幼棠急了,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小脸涨得通红。
“我真没觉得你是官老爷!我就是……就是看你平时在大院里挺爱干净的,怕你在这儿睡不好……”
看着她急得快要咬到舌头的模样,贺朝柏脸色稍缓。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齐幼棠吃痛,捂着脑门往后缩了缩。
“少拿你那点小人之心揣测我。”
贺朝柏收回手,语气硬邦邦地警告,“再敢胡思乱想,把我往外推,回去那五篇检讨一篇不落全给我补上。”
齐幼棠捂着额头,彻底老实了,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齐奶奶已经把齐幼棠以前住的那间小东屋收拾妥当了。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张一米五宽的旧木板床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着厚实的褥子。
床中央,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大红牡丹花面的新棉被。
那是齐奶奶早就攒下棉花找人弹好,专门留着给孙女当陪嫁的。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床被子。
齐幼棠站在房门口,看着那床刺眼的大红棉被,头皮阵阵发麻。
在大院里的时候,里屋大,贺朝柏还能拿多余的被褥打地铺。
可这间小东屋转身都嫌挤,地上更是阴冷潮湿,连铺盖都没多余的!
齐幼棠咽了咽口水,转身拉住齐奶奶的袖子,做最后的挣扎:“奶奶,我好久没跟您一块儿睡了,今晚我想去西屋跟您睡,跟您说说话,让朝柏一个人睡东屋吧!”
齐奶奶一听,当即板起脸,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胡闹!刚结婚的小两口,哪有把姑爷一个人丢在屋里,自己跑去跟老婆子睡的道理!”
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把齐幼棠往东屋里一推,“赶紧进屋歇着去,我都困了,可没精力听你唠叨!”
哐当一声,齐奶奶顺手从外头把东屋的木门给带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齐幼棠僵在门板后头,听着身后传来的沉稳脚步声,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贺朝柏刚在院子里用冷水冲了把脸,擦干手走进里屋。
齐幼棠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赶在他靠近之前,噌地一下窜上床,连外衣都没敢脱,只踢掉了布鞋,一把扯过那床大红棉被。
她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卷,咕噜一下滚到了最里侧的墙角。
整床被子被她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从脖子到脚丫子捂得密不透风,只留下一双乌溜溜的杏眼露在外头,高度戒备地盯着床边的男人。
那架势,活像他是深山老林里专吃小孩的妖怪。
贺朝柏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床板,又看了看缩在墙角裹成一条大红毛毛虫的齐幼棠。
屋里安静了两秒。
贺朝柏实在没忍住,气笑了。
他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慢条斯理地在床沿坐下,床板随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齐幼棠浑身一僵,又往墙缝里挤了挤。
贺朝柏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促狭与嘲弄。
“齐幼棠,你至于吗?家里就这一床被子,你全卷走了,让我盖空气?”
齐幼棠抓紧被角,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你身体好,火力旺,不盖被子也冻不着……”
贺朝柏挑了挑眉,干脆伸出手,一把拽住被子的一角,稍微使了点力气往外一扯。
齐幼棠力气哪比得过他,惊呼一声,连人带被子被他往外拽了小半尺。
“你干什么!贺朝柏你别乱来!”她吓得闭紧了眼睛大喊。
贺朝柏动作停住,看着她吓得睫毛乱颤的怂样,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我乱来什么?把被子分我一半。”
他直接脱了鞋躺上床的外侧,双手枕在脑后,侧过头看着旁边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行了,别拿那种防贼的眼神看着我,把心放回肚子里。”
贺朝柏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就你这浑身上下没二两肉的豆芽菜身材,就算现在自己脱光了躺在这儿,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齐幼棠原本还处于高度戒备的恐慌中,生怕这人兽性大发对自己做点什么。
可听到“豆芽菜”和“脱光了都懒得多看一眼”这几个字,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脑门的邪火。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叫她豆芽菜了!
齐幼棠长这么大,不管是在胡同里还是在知青点,谁见了她不夸一句盘靓条顺、水灵标致?
偏偏到了贺朝柏嘴里,她就成了浑身没二两肉的豆芽菜!
哪怕她压根就不想跟贺朝柏发生点什么,可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姑娘,被人这么肆无忌惮地嫌弃身材,自尊心还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那点害羞和害怕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