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贺朝柏出去检查吉普车。

没过多久，院子外传来一阵发动机声，紧接着又停了下来。

齐幼棠擦干手走出去，看见贺朝柏正弯腰检查车头。

“怎么了？”

“发动机有点异响。”

贺朝柏抬起头，“可能是皮带松了，今天得送去修理厂。”

齐幼棠心里一紧：“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回去，不过要先去修车。”

“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我已经请了假。”

贺朝柏把车钥匙收进兜里，目光落到她身上，“你不用操心这些。”

齐幼棠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贺朝柏会立刻带她走，没想到他回头对齐奶奶说了一声，便从车上拿下工具箱，蹲在车边继续检查。

齐奶奶走到孙女身旁，看着院子里忙碌的男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棠棠，你跟奶奶说实话。”

齐幼棠心里一跳：“什么？”

“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朝柏？”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脚边。

“奶奶……”

“你不用骗我。”

齐奶奶牵着她走到屋檐下，在石凳上坐下。

“昨晚你们睡一间屋，朝柏对你怎么样，奶奶心里大概有数。你今天看他的眼神，也跟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一样。”

齐幼棠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

奶奶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跟贺朝柏的婚姻，本来就是一场荒唐的交易。

贺朝柏是为了那封举报信才娶她，把她留在身边，是为了看着她、折磨她，让她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她对他有害怕，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可这些东西离喜欢还差得很远。

至少现在，她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他。

“奶奶，我……”

齐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你不喜欢他，也不是什么大错。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因为别人觉得他好，你就非得喜欢。”

齐幼棠鼻尖发酸，抬头看向老人。

“那您还让我跟他好好过？”

“因为奶奶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齐奶奶朝贺朝柏那边看了一眼。

男人正蹲在车头前，手指沾了油污，军装袖口也卷了起来。

他来之前是高高在上的部队首长，可到了这个小院里，却愿意修门、补瓦、做饭，还耐心陪她这个老太太说话。

“好不好，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齐奶奶声音缓慢，却很坚定。

“朝柏这孩子虽然脾气硬了些，可他对你上心。你看他给我买的那些东西，修好的院门和屋顶，还有吃饭时一直照看着我。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

齐幼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贺朝柏正在拧一枚螺丝，侧脸专注，眉眼间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心口微微一动。

“奶奶，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总想着把人往外推。”

齐奶奶又看向她，语气里多了一点劝慰。

“两个人过日子，哪能一开始就什么都合心意？你们既然已经领了证，就好好相处。就算你现在还不喜欢他，也要善待他，别故意伤他的心。”

齐幼棠咬住下唇，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认识贺朝柏时，对他抱有多深的偏见。

她在信里骂他是吸血虫，是特权阶层，是骑在普通人头上的蛀虫。

后来得知真相，她确实后悔，却仍旧把他当成一个冷酷霸道的恶人。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贺朝柏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种人。

他会在她害怕时停手，会在奶奶被欺负时冲在前面，会替她挡住沈慧兰的追问，也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零嘴和书。

他嘴上总是刻薄，做的事却比谁都实在。

“奶奶。”

齐幼棠忽然伸手抱住齐奶奶，把脸埋进老人肩头。

齐奶奶身上有淡淡的柴火味，还有她从小熟悉的皂角香。

“怎么了？”

“我不想跟他回去。”

齐幼棠声音闷闷的，“我想留在这里陪您。”

齐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军区离这儿又不远，你什么时候想奶奶了，就回来看看。”

“我不走。”

齐幼棠抱得更紧，“我就陪着您。您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人。”

齐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棠棠，有件事奶奶一直没告诉你。”

齐幼棠抬起头：“什么事？”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疼惜，也有迟疑。

“你不是奶奶亲生的。”

这句话落下，齐幼棠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盯着齐奶奶，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奶奶，您说什么？”

“你是奶奶捡回来的。”

齐奶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圈渐渐红了。

“那年冬天，奶奶去城外捡煤渣，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发现了你。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裹在一条旧棉毯里，哭得脸都发紫了。”

“奶奶找了附近好几天，也去街道报过，可一直没人来认你。后来奶奶想着，既然老天把你送到我跟前，就是跟我有缘，便把你抱了回来。”

齐幼棠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父母双亡，跟着奶奶长大。

奶奶从来没说过，她竟然不是齐家的孩子。

“那我爸妈呢？”

“奶奶不知道。”

齐奶奶眼里的泪落了下来，“你身上没有户口本，也没有名字。那条旧棉毯里，只放着一只小布包，里面有一块银锁，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纸被水泡坏了，只能看出一个姓，像是‘沈’，又像是‘齐’。”

她颤着手，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木盒。

木盒不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齐幼棠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东西，奶奶一直替你收着。本来想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可你小时候身子不好，奶奶怕你知道了伤心。后来你下乡，奶奶又想着，等你回来了再说。”

她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银锁，银面已经发黑，正中间刻着一个模糊的“棠”字。

旁边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碎布，布料已经发黄，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