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齐奶奶养大的,就是齐家的孙女。至于你从哪里来,想不想找亲生父母,那是你的事。”
他收回手,继续往巷子外走。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来历。”
齐幼棠站在原地,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
前头的男人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还不走?”
“来了。”
齐幼棠赶紧追上去。
两人的影子被清晨的阳光拉得很长,一道高大,一道纤细,慢慢并到了一处。
齐幼棠追到车边时,贺朝柏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先摸了摸布包里的木盒,确认放稳了,才把包抱在膝上。
贺朝柏看见了,没再提她的身世,只俯身替她把挤在车门外的衣角拉进去。
“坐好,先去修车。”
齐幼棠点头。
修理厂离柳树胡同不远。师傅掀开车盖检查了一遍,换了松损的皮带,又试了试发动机,前后没费多少工夫。
等车的时候,齐幼棠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眼睛还有些发涩。
贺朝柏从师傅那里借来搪瓷缸,倒了半缸温水递给她。
“喝两口。”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慢慢喝。
方才哭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缓过劲,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贺朝柏站在旁边,没催她,也没像往常那样抓着机会笑话她。等她喝完,才接过杯子还回去。
重新上路后,齐幼棠以为他要直接回家属院,谁知车开进市里,又停在了百货商店附近。
她转头看他。
“还买东西?”
“嗯。”
“给奶奶的吗?昨天买的那些,她一个人能吃好久。”
贺朝柏拔下钥匙:“给你的。”
齐幼棠愣了一下。
她这趟回来什么都没干,倒是跟着他吃了一路、拿了一路。
昨天那两大兜东西已经花了不少钱,如今又要给她买。
“我不缺什么。”
贺朝柏看了眼她的袖口。
浅蓝色衬衣洗得发白,袖边磨出了毛。她早晨洗手时卷过袖子,这会儿翻下来,一处细密的补针便露在外头。
齐幼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还能穿。”
“我也没说不能穿。”
贺朝柏下了车,绕过来替她开门。
“添件换洗的,省得你洗了这一件,就守着晾衣绳等它干。”
他说得太准,齐幼棠一时竟没接上话。
在知青点时,她确实干过这种事。赶上连着下雨,衣裳干不了,她只能在灶边一面烤火一面等。
可她没跟他说过。
贺朝柏已经朝她伸出手:“下来。”
齐幼棠扶着车门下车,没有去搭他的手,耳根却有点热。
布料柜台前摆了几排样布。
售货员抬头瞧见贺朝柏身上的军装,招呼得很利索:“同志,买布做衣裳?给爱人挑吧,这几匹都是新到的。”
齐幼棠被那声“爱人”叫得有些不自在,站在柜台边没吭声。
贺朝柏倒很自然。
“看看浅色的。”
售货员拉出一匹浅杏色棉布,又拿出一匹带细碎蓝花的。
“这姑娘白,穿这两个颜色都好看。棉布贴身穿也舒服。”
齐幼棠伸手摸了摸那匹蓝花布。
小小的花散在白底上,不扎眼,料子也软。她看了两眼,又去看旁边标着的价钱。
还没算完,贺朝柏就问:“喜欢这个?”
“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摸了三遍?”
齐幼棠手一顿,连忙收回来。
售货员笑着看他们。
贺朝柏没再逗她,问清做一件上衣需要多少布,让人把蓝花布和浅杏色的各扯了一块,又挑了块深蓝色的裤料。
齐幼棠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够了,一块就行。”
“上衣有了,裤子不用做?”
“我有裤子。”
“你那条裤脚短了一截。”
齐幼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
她出门时已经特意往下扯过,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以前做的时候就这样。”
贺朝柏看着她,没拆穿,转头让售货员一并包好。
她站在旁边,看他掏钱和布票,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票不是这么用的。”她小声说,“你自己也要添衣裳。”
“我的够用。”
“那也不能一下子买这么多。”
贺朝柏接过包好的布,偏头看她:“平时跟我算账挺有精神,给你买件衣裳,倒舍不得了?”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齐幼棠说不出来。
总不能当着售货员的面说,他们这婚事本来就不作数,花他的钱越多,以后越还不清。
她只好抱住那包布,不再开口。
出了百货商店,贺朝柏又带她去了副食品柜台。
齐幼棠这回学乖了,没再四处乱看。
可贺朝柏压根没问她,直接要了两包桃酥、一包鸡蛋糕,又添了半斤饼干。
柜台里的秤杆一翘一落,纸包很快扎好。
齐幼棠看着他接过东西,忍不住道:“家里还有你从怀城带回来的。”
“那个慢慢吃。”
“这么多,我哪吃得完。”
“饿了就吃,别总想着省。”
贺朝柏把鸡蛋糕放在最上面,免得压碎。
“平时我不在家,你看书看得忘了时候,先垫两口。别等饿过了劲,再说吃不下饭。”
齐幼棠抱着布的手紧了紧。
她在知青点落下的习惯,忙起来能忍就忍。
等真有空吃饭了,往往也不觉得饿。
连奶奶都得念叨她,他倒记住了。
走到车边,贺朝柏把东西放好,回头见她还站着发愣,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听见没有?”
齐幼棠赶紧偏头躲。
“大街上呢,你别动手动脚。”
“脸上就这点肉,还成天不好好吃饭。”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回去多吃点,养胖些。”
齐幼棠揉着脸,小声反驳:“胖了又得说我吃得多。”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吃得多?”
这倒没有。
她上回赌气吃了两大碗米饭,他也只是问她还要不要。
齐幼棠没了话,抱着布钻进车里。
贺朝柏绕到另一侧上车,刚发动,她忽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发动机响着,他偏头看过来。
“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齐幼棠扭头看向窗外,耳朵却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