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宝一头栽进院子里,左脚光着,脚底板被碎石子划得全是血道子,右脚的布鞋只剩半截鞋帮。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肺管子拉风箱似的响,脸色白得吓人。
“哥!嫂子!出大事了!”
王秀芝手里的毛巾掉在盆里,水花溅了一身:“小宝,你这是被野狗撵了?”
“比野狗还狠!”
石小宝咽了口唾沫,嗓子劈了叉。
“我在镇上听联防队的二赖子喝多了漏嘴,说刘扒皮给了他们队长两条好烟,给嫂子扣了投机倒把、破坏统购统销的大帽子!这会儿十几个人正骑着自行车往咱村赶,说是要趁夜突击,抓个现行,抓着了就要把嫂子送去蹲大牢!”
轰的一声,王秀芝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拍着大腿就要嚎。
“我的老天爷啊,五百多斤干货全在东厢房堆着呢!这要是被搜出来,钱没了不说,人还得进去吃牢饭啊!小棠,咱快跑吧!”
陆小棠眉头拧紧,手指在账本边缘叩了两下。
她手里的确有省医药总公司的特批单据,但那只保得住药材。
东厢房里大半是打算卖给饭店的野生菌子,真要被刘德贵咬死统购统销的字眼,先把货扣下再慢慢扯皮,不仅明天交不上国营饭店的货要赔违约金,这刚搭起来的采山队人心也得散。
必须把货先弄走。
可五百多斤的东西,这会儿往村里谁家藏都容易走漏风声,进村的大路又只有一条,现在往外运肯定撞枪口上。
“别慌。”
一直坐在门槛上磨柴刀的石大壮突然站了起来。
他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眼神沉静得可怕,平时那股子憨厚气瞬间褪了个干净。
“小宝,他们从镇上出发多久了?”石大壮问。
“我听见信儿就往回跑,抄的田埂小路,他们骑车走大路,绕过前面那个大坡,最多还有两刻钟就到村口。”
“两刻钟,够了。”
石大壮转身走进东厢房,单手拎起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麻袋,拿麻绳熟练地打了个双套结,往肩膀上一甩。
两百多斤的重量压上去,他连腰都没弯一下。
“走后山断崖那条野路,把货藏进半山腰的防空废洞里。”
石大壮看着石小宝,“你背一百斤,跟紧我。”
石小宝倒吸一口凉气:“哥,后山断崖连老猎人白天都不敢走,这大晚上的连个月亮都没有,会摔死人的!”
“摔不死,踩着我的脚印走。”
石大壮没有半句废话,转头看向陆小棠,声音放缓了几分。
“媳妇,家里交给你。把东厢房的炭火泼灭,撒一把辣椒面去味。不管谁来,咬死不认。”
陆小棠看着他稳如泰山的样子,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好,你们注意安全。”
两道黑影迅速从后院翻墙而出,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陆小棠转身进屋,端起洗脚水泼灭了火盆,又从灶房抓了把干辣椒扔在余烬上。
呛人的辣味瞬间弥漫开来,盖住了残留的菌香。
她顺手把院子里的竹匾全收拢,扔进几把带着泥的红薯藤和烂白菜帮子。
做完这一切,不到五分钟,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强光。
砰的一声巨响!
老石家那扇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栓当场崩断。
刘德贵带着十几个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
“都不许动!公社联防队查投机倒把!”
刘德贵挺着肚子站在院子当中,手往东厢房一指,“给我搜!把赃物全搬出来,人绑了带走!”
几个队员如狼似虎地撞开东厢房的门,冲了进去。
刘德贵背着手,冷笑着看向站在堂屋门口的陆小棠。
“陆小棠,你挺能耐啊,敢截我供销社的胡。今天人赃俱获,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你!”
陆小棠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不到半分钟,冲进东厢房的联防队长捂着鼻子跑了出来,呛得眼泪鼻涕直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刘、刘主任,里头除了几筐烂白菜和呛死人的辣椒烟,啥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刘德贵脸色大变,一把推开队长,亲自举着手电筒冲进东厢房。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只有几个装满红薯藤的破竹筐,哪有半点山货的影子?
他又冲进西屋和堂屋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照了一遍,别说五百斤干货,连朵蘑菇渣子都没见着。
就在这时,陆小棠突然抓起墙角的铜盆,拿起擀面杖铛铛铛地猛敲起来。
“抓贼啊!杀千刀的半夜私闯民宅抢东西啦!”
这一嗓子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王秀芝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干嚎。
“没天理啦!我大儿子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是光荣的军属!公社干部半夜踹破我家的门,进屋就抢东西,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石岭村的村民本来就还没睡熟,听见老石家出事,尤其是那几十个靠着陆小棠挣现钱的采山队妇女,提着锄头、扁担和烧火棍就冲了过来,转眼间把石家小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刘扒皮!你半夜三更带人踹寡妇和军属的门,你想干啥!”
李寡妇第一个冲上前,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戳到刘德贵鼻尖上。
“就是!我们帮小棠晒点自家吃的白菜萝卜,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你看把人家大门给踹的,连晒菜的竹匾都踩烂了!赔钱!今天不赔钱谁也别想走出石岭村!”
几十个农村妇女一人一句,唾沫星子差点把刘德贵淹死,手里的农具在手电筒光下晃来晃去。
联防队那帮人平时在镇上横惯了,可面对这群护食又泼辣的娘子军,外加一个“欺负退伍军属”的大帽子,一个个吓得往后缩,根本不敢动手。
陆小棠停下敲盆的动作,冷冷地看着刘德贵。
“刘主任,深更半夜不拿搜查证,踹坏我家大门,踩烂我家农具,还污蔑退伍军人家庭投机倒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