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我就拿着省公司的合作单据去县武装部和县委讨个说法，看看红旗公社是不是你刘德贵一个人的天下！”
一听见“县武装部”和“县委”，刘德贵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没抓到赃物，这事儿一旦闹大，他吃不了兜着走。
“误会，都是误会！有人举报，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刘德贵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子上，“这钱算赔你们修门的！我们走！”
说完，他灰溜溜地护着脑袋，带着联防队拨开人群，逃命似的跑出了石岭村。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妇女们又安慰了王秀芝几句，这才陆续散去。
夜深人静，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陆小棠心里惦记着后山的人，拿上水壶和一条干净毛巾，顺着屋后的小路摸上了山。
刚走到断崖下的山口，就看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石小宝累得瘫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
石大壮走在前面，身上的旧军装被山里的野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背和小臂上全是一道道渗血的红痕，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把衣领浸透了。
一抬眼看见站在月光下的陆小棠，石大壮脚步加快，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媳妇，你怎么上来了？夜里山路滑。”
陆小棠没说话，拧开水壶递给他，然后拿出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和脸颊上的一道血印子。
这个男人平时话少得可怜，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总能用那双宽厚的大手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前头。
两百多斤的麻袋，来回两趟就是四百多斤，走那种踩空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断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石大壮仰头灌了几口水，任由她给自己擦脸，粗糙的大手有些局促地垂在身侧。
月光落在陆小棠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里头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疼吗？”陆小棠指尖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口，轻声问。
“不疼，皮外伤，以前在部队拉练比这狠多了。”
石大壮摇摇头，把水壶盖拧紧。
“货全藏好了，防空洞里干燥，放几天没事。刘德贵那边走了？”
“走了，被我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陆小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大壮，今天多亏有你。要是没你，我这一摊子事儿全得砸。”
石大壮愣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那只布满硬茧的大手，笨拙又小心地帮她把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是我的媳妇，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石大壮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你只管放手去干你想干的事。只要有我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第二天一早，石大壮和石小宝把防空洞里的干货全背了下来，赶着早集送去了县国营饭店。
货款顺顺当当结了回来，采山队的妇女们领了工钱，院子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可这股热闹劲儿没传到红旗公社供销社。
刘德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后院，气得肝疼。昨晚赔了五块钱不说，还在石岭村丢了大人。
他明面上不敢再去招惹有县武装部和省公司撑腰的陆小棠，背地里却咽不下这口恶气。
他把小干事叫进屋，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
“你去一趟陆家村，找陆小棠她娘家哥陆建国。”
“找他干啥？”
“我听说陆建国正闹着说媳妇，女方要一台缝纫机，差着好几十块钱呢。”
刘德贵冷笑一声，“你就跟他说，他那个三十块钱卖出去的妹子，如今在石岭村发了大财，手里攥着上千块钱的现钱。亲哥哥娶不上媳妇打光棍，当妹子的吃香喝辣，看他陆家人坐不坐得住！”
小干事一点就透，揣上钱骑着车直奔陆家村。
此时的陆家，锅碗瓢盆正摔得震天响。
陆建国蹲在堂屋门槛上，把一个粗瓷碗砸得粉碎。
女方家里刚才捎来话，说是月底再见不着缝纫机，这门亲事就彻底黄了，人家转身就嫁给邻村的木匠。
陆母心疼儿子，坐在板凳上直抹眼泪：“那杀千刀的石家，一共就给了三十块钱彩礼，连塞牙缝都不够！早知道把小棠那个死丫头许给村西头的老光棍，还能多换二十块！”
正骂着，供销社的小干事进了院子，添油加醋地把陆小棠在石岭村卖野山参、办采山队、顿顿吃肥肉、手里攥着上千块钱的事儿说了一遍。
陆建国原本发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粗了。
“上千块？！”
“千真万确，镇上都传遍了，她在县招待所当场数的钱，厚厚一大沓大团结呢！”小干事煽完风点完火，拍拍屁股走了。
陆建国猛地从门槛上跳起来，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他娶媳妇差几十块钱急得要上吊，那个赔钱货妹子手里居然攥着上千块，一分钱都不往娘家拿！
“娘！走！去石岭村！”
陆建国一把扯住陆母的袖子，“我是她亲哥，她的钱就是老陆家的钱！今天她要是不把买缝纫机的钱吐出来，我就把她绑回娘家！”
陆母一听有上千块钱，哪还坐得住，鞋都顾不上提好，跟着儿子风风火火地就往石岭村赶。
晌午刚过，老石家的院门还没修好，只是虚掩着。
陆小棠正在院子里清点刚收上来的药材，石大壮在旁边劈柴，王秀芝坐在屋檐下挑拣蘑菇。
砰的一声，半扇坏门被人一脚踢开。
陆母带着陆建国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进院子，鼻子里就闻到了灶房里飘出来的荤油味儿。
陆母眼睛一转，往院子正中间一坐，双手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天抢地。
“老天爷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嫁进石家才几天，就忘了亲娘的养育之恩啊！”
“亲哥哥在家里连媳妇都说不上，她倒好，揣着大把的钞票吃香喝辣，连看都不回来看一眼！这是生了个白眼狼，要把亲娘和亲哥往绝路上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