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石小宝关上店门,把沉甸甸的铁皮钱匣子抱上二楼。
煤油灯下,陆小棠把这半个月的账目核对完,合上账本,轻轻吐出一口气。
除掉所有成本、工钱和进货款,她的私人小金库里,现金存款已经突破了整整一万两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当模范的1980年,她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彻底在县城站稳了脚跟。
陆小棠站起身,走到二楼的木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楼下后院里,石大壮正光着膀子在井台边打水冲凉。
冰凉的井水顺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往下淌,水珠滑过肩膀上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枪伤疤痕,肌肉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充满力量感。
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石大壮停下擦身的动作,抬起头,正好撞进陆小棠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汉子古铜色的耳根微微一热,抓过旁边的旧军装披在身上,冲楼上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
“媳妇,水烧好了,我端上来给你洗脚。”
陆小棠扒着窗沿,看着底下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嘴角高高扬起。
“好,你端上来,顺便我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石大壮端着一盆热水上楼,陆小棠正拿着账本等他。
“铺子这阵子的账都理清了,除掉工钱和进货款,手头还剩一万两千多。”
她把账本合上,“明天我准备再添两个人手,不能总让娘和小宝忙前忙后。”
石大壮把水盆放到脚边,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陆小棠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军绿色吉普停在铺子门口,车身上印着军区的字样。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便装的男人。
其中一人约莫五十岁,身形挺拔,走路带着军人的利落。
陆小棠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另一个老人脸色苍白,刚下车便扶住车门,旁边的人赶忙伸手搀着他。
石大壮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把毛巾放下,转身下楼。
陆小棠跟在后面,刚走到后院门口,外头那中年男人已大步进了铺子。
看见石大壮,他立刻停下脚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石营长!”
这一声落下,柜台旁的石小宝手一抖,算盘珠子滚了满桌。
王秀芝也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半把没挑完的蘑菇。
陆小棠站在石大壮身边,没说话。
石营长?
她认识石大壮以来,听得最多的是“石穷鬼”“石家大壮”。
知道他当过兵,也知道他有一身伤,却从没听他说过自己做过什么营长。
更没想到,会有人当着她的面,向他敬礼。
石大壮看着来人,沉默片刻,抬手回了一礼。
“赵振山。”
赵振山放下手,眼眶有些发红:“好些年不见了。”
石大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老人身上。
那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身子瘦得撑不起衣服,呼吸也有些急。
只是站了一会儿,额角便渗出汗来。
“先进屋。”石大壮说。
他把两人领进内堂,又让石小宝去倒水。
赵振山扶着老人坐下,介绍道:“这是顾老首长,过去一直记挂着你。这回南下疗养,旧伤突然犯了,路过县里,我就陪他过来看看。”
顾老首长朝石大壮伸出手,声音有些虚:“大壮,好久不见。”
石大壮握住他的手,没说什么,只替他把身后的椅子挪稳了些。
陆小棠去倒了杯温水,放在顾老面前。老人喝了两口,气息才稍稍平稳。
赵振山看了看石大壮,又看向陆小棠。
“这位就是陆同志吧?我记得在县药店见过你们。听说你炮制药材很有一手,老首长这病在省城看了很久,西药用过不少,一直不见好。我们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想请你看看。”
陆小棠没立刻答应,只问:“顾老现在主要有什么症状?医院的检查和用药记录带了吗?”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方子有些来历,但治病不是做买卖。
尤其老人病情不轻,不能只凭一句“听说”就乱开药。
顾老朝赵振山点了点头。赵振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病历和检查单,递给陆小棠。
她接过来细看,眉心渐渐蹙起。
老人肺部积水,旧伤牵连神经,疼痛和呼吸不畅都不是小事。
病历上写得清楚,省城医院已经做过处理,也用过药,只是效果不理想。
“我可以先看看脉象,但不能替代医院的治疗。”
陆小棠抬头道,“病情这么重,药不能随便停。能不能调理,还要看检查结果和后续反应。”
顾老听了,反倒笑了一下:“好。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陆小棠将病历放到一旁,转头看向石大壮。
他一直没有坐下,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
从赵振山出现那一刻起,他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陆小棠看得出,他在压着什么。
那份沉默是心底有一道结,至今没有解开。
“你们先说话。”
陆小棠轻声道,“我去给顾老倒点温水。”
她走到门边,没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振山先开口。
“当年的事,你还没放下?”
石大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放不下。”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躲闪。
“七九年那次行动,我带尖刀连深入敌后,端掉了指挥所。可撤出来的时候,老陈、老周他们几个留下来掩护我们。”
顾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兵。”
石大壮停了一会儿,“那天要是我回头得早一点,也许还能多带回来一个。”
赵振山红着眼眶说:“当时的情况你最清楚。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知道。”石大壮说,“可我总觉得,是我把他们带进去的。”
他眉骨下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陆小棠这才明白,他身上那些伤不只是从前的印记,也是他一直不肯说出口的原因。
那次受伤后,腿部神经出了问题,部队安排他退伍休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