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他没跟家里说太多，只说伤了，不能继续当兵。

抚恤金和积蓄一共不少，他却一笔一笔寄给了牺牲战友的家属。

“我留了一百八十六块。”

石大壮说，“够回村过日子。”

陆小棠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一百八十六块。

她想起刚嫁过来时，家里紧巴巴的日子，也想起石大壮总把能省下的都省下来，宁可自己吃粗粮，也舍不得多买一件衣服。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过钱。

他只是把那些钱都送给了别人。

“你不该一个人背这么多年。”

顾老首长慢慢开口，“他们当年救我，也不是想让你一辈子困在那场仗里。活着的人要往前走，不是忘了他们，是替他们把日子过下去。”

石大壮没回答，喉结动了一下。

陆小棠把水杯放到桌上，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她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气。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看着他，“你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战友家里，这不是亏欠谁。可往后你也有家了，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

石大壮抬眼看她，眼底压着许久的疲惫终于松动了一点。

“我怕那些事连累你。”

“你不是说过，有你在就会护着我吗？”

陆小棠语气平静，“那我也一样。你的事，不必瞒着我。”

他沉默了几秒，反手握紧她的手。

顾老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

随后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眉头很快又皱起来。

陆小棠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立刻收起情绪，拿过病历。

“赵同志，顾老现在的情况，最好先去医院复查。今天我先给他看看脉象，不能贸然用药。”

赵振山点头：“都听你的安排。”

陆小棠让顾老伸出手，仔细诊脉，又询问了几处疼痛和夜间呼吸的情况。

她没有急着说能治，只把自己的判断一条条讲清楚。

顾老听完，点了点头。

“先检查，再谈调理。这样安排稳妥。”

铺子外天色渐暗，石小宝已经悄悄把门板放下。

王秀芝端来一碗热水，放到桌上后，看了石大壮好几眼，终究没问那些旧事。

陆小棠把病历重新收好，转头对赵振山说：“明天一早先去县医院做检查。报告出来以后，再看能不能配合调理。”

赵振山应下，站起身时又向石大壮敬了一礼。

这一次，石大壮没有回避。他挺直背脊，郑重地回了礼。

陆小棠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肩头那道旧伤留下的起伏，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把过去忘了。

他只是终于肯在她面前，把那段过去说出来。

陆小棠握紧了石大壮的手。

男人掌心粗糙，指节上全是旧伤留下的硬茧。

刚才他说起那些牺牲的战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她知道，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他把抚恤金和积蓄都寄给了战友家属，自己只留下了一百八十六块钱，回到乡下过苦日子。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是别人嘴里的穷泥腿子。

他只是把能给的，都给了别人。

“过去的事我不懂。”

陆小棠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石大壮喉结动了动，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顾老首长看着两人，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小棠，你再给我看看。”

陆小棠这才回过神，搬了把椅子让顾老坐下。

她先问了疼痛的位置，又问他夜里能不能睡着，腿脚是否发麻，阴雨天是不是格外难受。

顾老一一回答，赵振山在旁边补充病历上的情况。

“年轻时在西南受过伤，腿里留过弹片。”

顾老按了按膝盖，“这些年一到阴雨天，腿就像钻进了骨头缝里。近两年越来越重，晚上疼得睡不着，走几步也喘。”

陆小棠将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寒湿沉在经络深处。

老人表面上是旧伤复发，根子却是当年战地留下的寒湿，加上弹片残留，寒凝血瘀，日久入骨。

她又看了看顾老的舌苔，心里有了判断。

寻常补药对他没用。

身体里经络不通，补进去的东西化不开，反而会让气血滞得更厉害。

“顾老不是单纯体虚。”陆小棠收回手.

“您这是寒湿入骨，旧伤带来的淤堵也没散。先通络祛寒，再谈补养。现在吃人参、鹿茸这些大补的东西，未必是好事。”

赵振山急忙问：“那能治吗？”

“能不能彻底缓解，要看弹片的位置和身体反应。我只能先试一剂调理方，不能保证立刻见效。”

陆小棠说得谨慎。

可就在她提到“祛寒通络”时，掌心忽然一阵灼热。

那股热意来得很快，像有火苗在皮肉底下跳动。

陆小棠眼神微动。

她想起了古井里的那半本《养生药膳》。

书里有一张残缺的方子，名叫九转祛寒通络汤。

方子专门针对久经寒湿、旧伤入骨、气血淤滞的人，只是其中有一味药引，写得极重。

百年石斛王。

不是普通石斛，也不是药铺里能买到的干条，而是寄生在老树皮里，生长百年以上的霍山米斛。

那东西太稀罕，前世她只在药材拍卖会上见过一次。

此时各地药材管理混乱，县药材总库收来的废料里，说不定能藏着一株。

“县药材总库有没有一批准备处理的废药材？”陆小棠问。

赵振山一愣：“你要找什么？”

“枯树皮，或者废弃的寄生药材。年份越久越好。”

赵振山看向县里的老药材总库，立刻明白她是想找药引。

“现在就去？”

“现在。”

顾老的病不能再拖。就算找不到，她也得亲自去看一眼。

石大壮没有问为什么，转身拿起外套。

赵振山本想陪同，可顾老身子虚，陆小棠让他留在铺子里照看。

她和石大壮骑上县里借来的自行车，连夜赶往药材总库。

夜里的县城很安静。

石大壮骑得很快，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溅起一片泥水。

陆小棠坐在后座，双手攥着他的衣角，脑子里一遍遍回想那张方子。

九转祛寒通络汤需要九味药。

老姜、制附子、川芎、红花、地龙、独活、桑寄生、黄精，还有一味石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