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味虽贵,却不难找。
真正决定药效的,是最后那味药引。
到了药材总库,赵振山已经提前打了招呼。
库房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打着哈欠领他们进了后院。
“这边都是发霉的废药材,还有一批枯树皮,明天就要拉去烧锅炉。你们要是找药材,得抓紧看。”
陆小棠点头,顺着库房一排排走过去。
刚进入十米范围,她掌心的热意便升了起来。
这次不是一处,而是一片。
她闭上眼,慢慢分辨热源的位置。
左侧麻袋里是普通桑寄生,右边竹筐里有几块发黑的灵芝,最里面堆着一批干裂的老树皮,药力最弱,却有一处热得异常。
陆小棠走过去,掀开上面的破麻袋。
一股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全是从深山里收回来的枯树皮,大小不一,表面长满了青苔和白霉。
若不是掌心有感应,谁也不会在里面找药材。
“这批都要烧掉?”她问。
管理员点头:“放了好几年,药材站不要,留着也是占地方。”
“我能翻翻吗?”
“随便翻。”
陆小棠蹲下来,伸手一块块拨开。
热度越来越强。
她的手停在一截碗口粗的老树皮上。
这树皮表面已经干裂,缝隙里却长着几缕灰白色的细根。
根须缠进木头,顶端露出一点米粒似的嫩黄。
霍山米斛。
而且已经生了花纹,根须沉厚,药力凝聚,至少有百年年份。
陆小棠压住心里的激动,转头对管理员说:“这批枯树皮我全要了,按废料价算。”
管理员求之不得,立刻拿来秤。
一大堆枯树皮只收了三块钱。
石大壮把那几捆树皮装上板车,陆小棠又从库房里挑了制附子、川芎和独活。
管理员见她拿的都是废料里挑出的东西,干脆按最低价一起算了。
回到铺子时,已经过了子夜。
顾老还没有睡,赵振山正陪着他说话。
听见门响,顾老抬起头:“找到了?”
“药引找到了。”
陆小棠把那截老树皮放在桌上,拿小刀一点点剖开外层腐木。
石大壮站在旁边,替她挡住门口的风。
不多时,一株颜色灰白、根须细密的米斛露了出来。
顾老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普通药材。
陆小棠没有多解释,转身去了后院。
她找来一口厚底砂锅,将药材按照方子分成九份。
制附子先煎,老姜切片,川芎和红花用纱布包好,地龙只取净制药材。
最后,她将那株霍山米斛用温水浸透,轻轻放进锅里。
药汤煮开后,浓重的苦味慢慢散出来。
陆小棠守在灶边,控制着火候。
九转祛寒通络汤最忌大火。
火急,药力浮在表面;火弱,寒湿逼不出来。她添一次柴,便看一眼锅里的汤色。
石大壮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有离开。
“你去歇会儿。”陆小棠说。
“我陪你。”
“这一熬要四个时辰。”
“我知道。”
石大壮往火盆里添了块木柴,声音平稳,“你困了就靠我身上睡。”
陆小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熬到第二个时辰,药汤变成深褐色。
到了第三个时辰,锅底开始传出浓烈的腥苦气。
陆小棠取出那枚和田白玉印章,放在砂锅盖顶端。
玉印一落下,掌心的灼热骤然涌起。
药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翻滚的水汽不再往外散,所有药香都闷在锅里。
砂锅的气孔被白玉印压住,细密的药力随着水汽重新沉回汤中。
石大壮看得皱眉:“这印章能用来熬药?”
“这块玉性凉,压住药气,能让汤里的药力更稳。”
陆小棠面不改色。
她总不能告诉他,这枚印章本身便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
四个时辰后,天边已经泛白。
陆小棠揭开锅盖,屋里顿时弥漫出一股沉厚的药香。
那味道并不讨喜,却让人胸口发闷的感觉都散了几分。
她将药汤滤出,分成两碗。
“顾老,先喝一碗。喝完观察半个时辰,没问题再喝第二碗。”
顾老端起碗,没有犹豫,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汤苦得厉害,他喝完后额头立刻渗出一层汗。
不到半个小时,顾老的胸口开始起伏,像是喘不上气。
赵振山脸色一变,刚要去叫医生,顾老忽然弯下腰,猛地咳了起来。
一口黑痰咳在帕子上。
紧接着又是两口黑血痰。
赵振山吓得站起身:“小棠!”
“别动他。”
陆小棠盯着顾老的脸色。
黑血痰虽然看着吓人,却不是新鲜出血,而是淤滞在肺络里的旧血和痰湿被逼了出来。
顾老咳了几声,呼吸反而慢慢顺了。
“这是药力开始走经络了。”陆小棠说,“只要没有鲜血,就不用慌。”
顾老擦了擦嘴角,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我腿上……好像有感觉了。”
赵振山愣住。
顾老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双困扰他多年的腿,原本像灌了铅,膝盖以下没有知觉。
此刻却像有一股热流沿着骨缝往下走,麻,胀,还有一点针扎似的疼。
这是恢复知觉的反应。
陆小棠又将第二碗药汤递过去。
“喝完睡一觉。今晚不要下床走动。”
顾老喝完第二碗,靠在椅子上,没过多久便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第二天早上,外头的街道已经有了人声,顾老才睁开眼。
赵振山守了一夜,见他醒来,赶紧凑过去。
“老首长,您感觉怎么样?”
顾老坐起身,先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在赵振山搀扶下站到地上。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却已经能稳稳踩住地面。
“疼痛少了大半。”他抬起脚,缓慢地走了两步,“昨晚睡得很好。”
赵振山眼圈一下红了。
这些年,顾老每晚都被旧伤折磨,药吃了不少,真正睡足一夜却屈指可数。
顾老转头看向陆小棠,郑重道:“这药是你配的?”
“方子是旧方,我只是按症状调整了药材。”
“你不用谦虚。”顾老笑道,“我喝过多少药,自己清楚。这不是普通补药。”
他让赵振山拿来纸笔,坐在柜台前写了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