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宝抱着账本，半晌没接话。

“嫂子，你真让我管？”

从前他在村里游手好闲，连王秀芝都嫌他靠不住。如今铺子一天进出的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忙活一年，嫂子竟敢交到他手上。

陆小棠抽出柜台抽屉里的钥匙，放在账本上。

“不是让你一个人说了算。收货记一笔，付款记一笔，每天关门前，把钱和账对清。拿不准的货，先留样，别急着付钱。”

她又点了点最后一页。

“尤其是赊账。谁来都不能凭一句熟人就把货拉走。”

石小宝立刻站直了：“亲舅舅来都不行！”

正在门口装蘑菇的王秀芝抬起头。

“少拿你舅舅打比方。他真来了，你让他找我！”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陆小棠把钥匙推过去：“做好了，往后按月给你发工钱。可账上出了差错，也得查明白，不能糊弄过去。”

石小宝用衣角擦了擦手，才把钥匙攥住。

“嫂子，你放心。”

这一回，他没再拍胸脯说什么拼命的话，而是坐回柜台后，把那几笔容易混淆的账重新抄了一遍。

陆小棠看了一眼，便转身去了后院。

离交易会报到只剩两天，她得把带去的东西再过一遍。

院里的长桌擦得干净，样品分成三堆。天麻、黄精是一堆，榛蘑、木耳是一堆，另外是装好的香囊。

蜜麻饮没有带。

王秀芝还有些舍不得：“那个卖得最好，咋不带几罐？省城人手头宽，兴许更爱买。”

“路远，磕破了麻烦。入口的成品要办什么手续，也得先问清楚。”

陆小棠把一袋木耳摊开，挑出藏在底下的小碎片。

“这次先把干货和药材送出去，不是什么钱都得一趟挣完。”

她早已想明白，县里熟客愿意买她的东西，不代表省城客商也肯认。与其摆一桌说不清来历的滋补品，不如把自家的长处拿出来。

山里出货，厂里加工，每一批从哪来、何时烘干，都能翻到账。

这才是她敢接长期订单的底气。

石大壮把木箱搬过来，箱角重新钉了铁皮，里头隔成几个小格。

“瓶子不带，这几个隔板要不要拆？”

“不拆，正好分开放样品。”

陆小棠将纸包逐一放进去。每包外头都写着品名、等级、重量，另夹一张供货单。

石大壮拿起单子，看到最下面一行字。

“每月供货量，怎么比厂里能做的少？”

“得留余地。”

陆小棠拨了拨算盘。

“县里几个老主顾不能断货。山里要是连下几天雨，收不上来，也不能拿次货凑数。头一笔买卖，宁可少接，也不能失信。”

石大壮点头，把单子按原样放回去。

他不懂外头那些生意经，却知道媳妇每落下一笔，心里都有数。

等样品全部封好，天已经黑了。

王秀芝端来两碗面，碗底各卧着两个鸡蛋，又往桌上放了个布包。

“新做的鞋，鞋底多纳了两层。省城地方大，别走得脚疼。”

陆小棠打开一看，一双女式布鞋，一双男式布鞋，针脚细密。

王秀芝偏过脸，拿围裙擦了擦手。

“别嫌土，出门穿着舒服。还有钱，别全搁一个包里。”

“知道了，娘。”

陆小棠把鞋收进行李，心里一暖。

刚来石家时，王秀芝见她花一毛钱都要念半天。如今嘴上还是不肯软，准备东西却比谁都周全。

次日一早，石大壮把木箱绑上车。

临走前，他又去烘干厂转了一圈，检查炉门和烟道，交代守夜的人按时巡看。回到村口时，陆小棠已经等在那里。

她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杂面饼。

“再不来，娘就要把锅也装上了。”

石大壮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里面夹着炒鸡蛋。

他把另一半递回去。

陆小棠没接：“我吃过了。”

“再吃一口，车上未必有热饭。”

她只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王秀芝站在院门口，原本还想叮嘱几句，见状又咽了回去，只挥手催他们上路。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

车站外都是人，扛麻袋的、提藤箱的挤在一起。石大壮一手提木箱，一手护着陆小棠，等走到人少的地方才松开。

“先找住处？”

“先报到，问清地方再住，省得明天扛着东西绕路。”

交易会设在省展览馆。

馆外挂着横幅，台阶两旁停着好几辆货车。工人正往里搬货架，门口的登记桌前排了十来个人。

陆小棠取出文件袋，跟着队伍往前走。

轮到她时，登记员翻开介绍信，笔尖顿住。

“棠壮山货行，个体经营？”

“是。县里审核过，这是入场券和推荐信。”

登记员接过去核对，又找来一本名单，翻了好几页。

身后有人探头看了看她脚边的木箱，小声道：“如今个人也能来参会了？”

陆小棠没回头。

她来这里是卖货的，不是挨个解释自己够不够资格。

过了一会儿，登记员在名单末尾找到了名字，盖好章，递出两张证件。

“农副土特产区，十七号。你们是补进来的，只能安排边上的位置。桌椅明早统一领，今天可以先进去看。”

“谢谢同志。”

陆小棠收好证件，和石大壮一起进馆。

十七号在一排展位最里面，离正门远，旁边还是通向库房的过道。桌面不宽，一只木箱放上去，就占去小半。

石大壮看了看前头几家铺开的货架，眉头微皱。

“要不要问问能不能换？”

陆小棠把木箱打开，将那包分好等级的天麻摆在桌上。

“不换了，先收拾。”

她绕到过道另一边，看了眼来人能看见的位置，又把准备好的价目单一一都拿出来。

“地方小，正好让人一眼看明白咱们都是卖的什么。”

石大壮不再多说，挽起袖子，借来抹布擦桌椅。

陆小棠摊开一张白纸，压在桌面正中，提笔写下棠壮山货行五个字。

下面一行，是产地、等级和供货数量。

她写完最后一笔，仔细看了一遍，才将笔帽扣好。

明天，她就拿着这些货去跟省城的客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