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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念生死,尺音渐近
作者:奈何天本章字数:2150更新时间:2026-11-01 19:51:03

风声裹着守匠的话语,顺着山坳一路飘过来,越来越清晰。

“这边浊气新起,应当是方才殒命的人,尽快引魂安妥,免得久滞生怨。”

是苏柏舟的声音。清润平和,陈砚只听过寥寥数次,却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心口骤然紧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

不远了。他们正沿着气息径直往这边来。

陈砚垂着眼,目光交替落在那缕惶惧盘旋的男魂,还有自己怀中的炼天鼎上。

四肢发软,骨子里的虚乏一浪接着一浪往上涌,他清楚自己离濒死的门槛已经极近。只要他心底求生的执念推到顶点,说不定,鼎就会响应。

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要伸手,衰败的生机就能被重新填满,骨头里空洞的寒意会散去,不必再倒数死亡的日子,不必任由城外浊影静静等候收割。

可代价太重。

鼎一旦引动,魂息流转的异动会向外炸开。那股窃寿独有的气息,和守匠安魂的符火气息全然两样。苏柏舟嗅觉敏锐,离得这么近,极有可能一瞬间就捕捉到。

一旦被发觉,没有辩解的余地。

他是窃寿者,是阴阳次序里的违逆之人。桃木尺、朱砂符,本就是用来镇他这一类的。

他又看向那道孤魂。男子临死前的惊恐像一层薄雾裹在魂体上,仓促、无助,猝不及防撞上凶兽,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若是他取走这份寿息,往后无数个夜里,这份猝然临头的惊惧,会时不时撞进他的心神,让他反复重温无处奔逃的绝望。

他不想的。

他从来不想掠夺别人最后的东西。

可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压在他肩头。他尝过高热缠身、气力一点点流干的滋味,尝过躺在泥坑里,等着无声腐烂的绝望。那份恐惧,刻在骨头里。

活下去的烈火与心底的不忍,在胸膛里疯狂缠斗,几乎要把他撕裂。

身后阴影里,浊影也躁动起来。灰雾翻涌得愈发厉害,它好像看懂了眼前的局面——一边是新鲜魂息,一边是生机衰败的猎物,还有两股属于守匠的、让它本能畏惧的气息正在靠近。它不敢贸然冲上前,只是压低了存在感,静静蛰伏,等着任何一方露出破绽。

脚步声更近了,碎石被鞋底碾出轻响。

留给陈砚抉择的时间,只剩下短短数息。

他指尖用力,攥得衣襟褶皱深深陷下去,冰凉的鼎身隔着布料抵着掌心。

赌,还是退?

若是赌赢,他得生,背负新的执念枷锁,往后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躲藏;赌输,当场被守匠擒住,结局难料。

若是退,他此刻转身藏进密林,等苏柏舟他们赶来,符火燃起,这一缕孤魂便会被安然送走。他什么都不用背负,只是回到那条缓慢走向衰竭的老路,等待下一次虚弱袭来,等待浊影最终扑上来。

他想起巷子里那些苦苦哀求守匠救命的百姓。

想起流民棚里老人说的,寿数天定,强求便是祸。

想起昨夜他躺在干草上,害怕自己一点点变得麻木,把亡魂当成续命的粮草。

又想起荒岗雨夜,黄泥裹着他的身子,高热灼烧咽喉,连呼吸都费力,那时候他拼了一切,只想活下来。

“我想活……”

他唇瓣无声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滚烫的眼眶泛起酸涩。

想活有错吗?

可踩着别人的遗憾去活,他良心难安。

苏柏舟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山弯的另一头,再转几步,便能看见树丛后的他。

陈砚猛地收回按在鼎上的手。

他退了。

心底那团灼烧的渴望,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不是不怕死,只是这一刻,他跨不出那一步。他不愿意当着守匠的面,在正道的目光之下,犯下这桩禁忌;也不愿意收下这一份仓促惨死的惊惧,让那一份无助的惶恐,永远寄居在自己神魂里。

他矮身,悄无声息往后退,沉入后方浓密的灌木丛,屏住全部气息,连烙印都尽量敛着,不敢透出半分动静。

刚藏稳,两道身影转过山弯。

为首的正是苏柏舟。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握着那柄浅木色桃木尺,袖间夹着几张朱符。他目光平静扫过地上的尸体,眉心微蹙,抬手将桃木尺轻轻叩在掌心。

笃。

一声轻响落下,淡淡的清肃气息漫开,压制住周遭浮动的浊秽。

“枉死惊魂,莫再惶惧,随符归去。”

苏柏舟轻声开口,捻起一张符纸,指尖一送,符火静静燃起,赤红的青烟悠悠飘向那道盘旋的魂息。

那一缕裹着惊惧的灰白魂体,原本慌乱躲闪,在符火温柔的牵引下,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四处飘荡,顺着青烟缓缓收拢,一点点随符光远去。

没有激烈镇压,没有凶狠惩戒。只是安送,让亡魂寻到归处。

陈砚躲在树丛缝隙之后静静看着,心口闷得发疼。

这就是他羡慕的路。坦荡、安稳,做的事无愧于心。

而他,只能躲在暗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

“此地浊息已散,我们继续往前巡查。”苏柏舟收好桃木尺,和身旁同行的守匠低声说了一句,两人转身,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慢慢远去,那股让烙印发颤的威压,一点点消散在山风里。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响,陈砚才缓缓松开憋了许久的呼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再望向方才男子倒地的地方,那里空空荡荡,魂息早已不在。

机会,就这么从指尖溜走了。

巨大的失落席卷上来,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伸手,没有再添一道枷锁;可失落也真实滚烫——他又一次错过了续命的机会,身上那股虚乏,不会因为这次退让就停下耗散。

身后,那团浊影从阴影里飘出来几分,灰雾轻轻晃动,像是不解,又像是嘲弄。它看着他主动放走了送到眼前的寿息,依旧只能继续等待。

陈砚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腿肚子发软。

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又一次两手空空。

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退让撑不了多久。虚弱会一天重过一天,下一次再遇上孤魂,当濒死的寒意牢牢裹住他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守住今天这份心软?

他不知道答案。

旷野茫茫,前路依旧悬在刀尖之上。

他收好心绪,转身,朝着回城的方向慢慢走去。浊影不远不近,安静跟在他身后,像一个甩不掉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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