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把两只手往破袖筒里一缩，藏得严严实实。
她摇了摇头，缺牙的小嘴咧了一下。
“不疼的，孙爷爷。”
杏花站在旁边，眼圈当时就红了，扭过头去使劲抽鼻子。
孙掌柜看着这个小团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问。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牛皮纸，又扫了眼云朵竹篓里剩下的覆盆子。
“这野果子药铺不收。你拿到集市门口摆在地上卖，镇上人稀罕这口野味，能换几个子儿。”
“谢谢孙爷爷！”
云朵把那七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胸口夹袄最里层，跟昨天剩的零钱贴在一块。
药膏揣在另一边，小手在上头拍了两下，确认掉不出来。
她冲孙掌柜认认真真鞠了个躬，拉着杏花出了回春堂的大门。
刚迈过门槛，药童从后头追了出来，怀里捧着个粗油纸包。
“等、等一下！”
云朵停步回头。
药童脸涨得通红，把油纸包硬塞过来。
“掌柜得让我包的。里头是几片甘草，两块陈皮，熬水喝能开胃。你妈要是吃不下饭，就拿这个泡水喝。”
“不收钱！”
扔下这句，药童扭头就往铺子里钻，跑得飞快。
杏花看着那个油纸包，鼻子一阵发酸。
“走，云朵，咱们去买肉。”
镇集不大，回春堂离粮油铺和肉摊子就隔着百来步路。
云朵拉着杏花，先一头扎进了粮油铺。
铺子里全是码得高高的大米袋、面口袋，满屋子都是生粮食的气味。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正拿铁簸箕往麻袋里倒黄豆。
“老板，买米。”
云朵个头矮，柜台都够不着，只能拼命踮着脚尖，露出半个小脑瓜。
老板低头一瞅，愣了愣。
柜台底下戳着个小豆丁，破衣裳肥得能当被面裹，草鞋头烂开，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
“家大人呢？”
“大人在家，我自己买。”
老板皱了下眉。
杏花在旁边接上话。
“张老板，散装大米啥价？”
“八毛一斤。”
云朵掰着细瘦的手指头，嘴里小声扒拉。
“八毛……十斤就是八块……”
她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抽出一张半新的十块钱搁在柜台上。
“我要十斤大米，再要两把挂面。”
“挂面一把五毛，两把一块。米八块，面一块，整整九块。”
老板扯了个大塑料袋，铁簸箕哗啦哗啦往里灌米。
云朵站在台子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秤杆上的准星，小眉头拧得死紧。
“老板叔叔，能不能多给一点点？就多抓一小把就成。”
“斤两够够的，不少你一块钱。”
“不是说不够，就是……”
云朵咬着下嘴唇，小声嘟囔。
“我妈妈刚生了弟弟，身子虚起不来床。我想给她多熬两碗稀粥喝，多一小把米就行，真的，一小把就够了。”
老板盛米的手猛的顿住。
他抬起头打量云朵，目光一下子扫到小丫头两只手背上的烂口子。
“你手咋烂成这样？”
“山上挖药刮的，不碍事。”
云朵慌忙把手往袖筒里缩。
她转过小脑瓜，瞅见铺子角落里倒着的扫把和几个散乱的竹簸箕，立马迈着短腿小跑过去。
小丫头弯着腰，把大扫把扶起来靠墙立好，又吃力地把几个簸箕一个个摞整齐。
“叔叔，我帮你扫地收拾屋子，你能不能给我便宜一毛钱？省下一毛钱，我想去肉摊上多称块骨头，给我妈炖汤喝。”
老板手里的铁簸箕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他瞅着角落里那个干巴瘦的小身影，衣摆拖在泥地上蹭了一层灰，两条胳膊抱着比她还宽的簸箕，憋的小脸通红通红。
老板抽了口气，鼻子里头酸得发胀。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大米口袋里狠命抓了两大把精米，直接填进塑料袋里。
“别干了，过来拿！”
他把米袋口子扎紧，又捆了两大把挂面。
“九块钱的货，收你八块。多给你的米算叔送的。”
“真的？！”
云朵猛地抬头，大眼睛亮得吓人。
“谢谢叔叔！”
她赶紧把柜台上的十块钱拿回来，又摸出毛票凑了整整八块钱递过去。
老板接下那沓带体温的毛票，喉咙一阵发硬。
“快买肉去吧。隔壁老刘刚卸的猪，肉新鲜。”
大米沉甸甸的，竹篓装不下，杏花上手帮忙倒腾半天，才勉强塞到底下垫稳。
两人又小跑着扎到隔壁肉摊子前。
厚木案板上搁着大半扇鲜猪肉，排骨、五花、猪蹄子、棒子骨码得齐整。
摊主老刘是个胖大叔，系着油汪汪的围裙，手里正提着一把剔骨尖刀刮油皮。
“老板叔叔，大棒骨多少钱一斤？”
“五毛。割多少？”
“我要两斤。”
云朵脚尖点着地，眼珠子直往案板旁边那一堆白花花的肥板油上瞅。
“那个白油怎么卖呀？”
“板油？板油一块五一斤。”
云朵咬着指甲盖算了半晌，狠下心。
“大棒骨两斤，是一块钱。那……再要……”
她眼巴巴地瞅着那块大肥膘。
“要半斤板油中不中？七毛五分钱？”
“成啊。”
老刘手起刀落，咔咔两声剁开两根粗沉的大棒骨，截面上全是筋膜和碎瘦肉。
跟着又利索地片下一大块白花花的厚板油，往盘秤上一撂。
“一块七毛五，算你一块五拉倒。”
“谢谢叔叔！”
云朵赶忙把怀里的毛票一张张翻平，一毛、两毛地仔细凑齐，整整齐齐排在案板的干处。
老刘盯着那堆皱巴巴的碎票子，再瞧瞧云朵那张挂着泥灰、缺着门牙却笑得灿烂的小脸。
汉子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一弯腰，从案板底下的大木盆里翻出一根挂着大半圈厚肉的大棒骨，拽过一张大油纸麻利一包，直接塞进云朵的破竹篓里。
“拿着！快回家去，让你娘喝上滚热的骨头汤，身子骨准能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