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屋的烟囱里，破天荒冒出带肉香味的青烟，引的村里野狗直叫唤。

那股子味顺着风往村道上飘，翻过篱笆墙和土坯院，一路钻进了半个村子人的鼻孔里。

灶膛里的柴火烧的旺，干松枝噼啪乱炸火星子。

奶奶蹲在灶口添柴，火光把她满脸褶子映的忽明忽暗，嘴角一直抖着。

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两根大棒骨，骨头缝里的油水全熬了出来，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油花。

板油炼出来的荤油盛在粗瓷碗里，白花花颤巍巍的，香的人嗓子眼直发紧。

旁边小铝锅里正焖着干饭。

新米蒸熟了胀开，锅盖都给顶开了一条缝，白腾腾的热气直往外冒，全是粮食特有的甜香味。

云朵趴在灶台边，鼻尖都快贴到锅沿上了。

她猛吸了一大口气，腮帮子鼓的老大。

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动静大的奶奶扭过头来。

“云朵，先盛一碗你吃。”

“不，先给妈妈端。”

云朵踮起脚尖去够碗架，两只小胳膊举得老高，才摸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两手抱着大铁勺，舀了满满一勺滚烫的骨头汤倒进去。

汤烫得很，碗沿上直冒白气。

她端不动，就用两只手捧着碗底，一点一点挪到旁边的小板凳上放好。

然后蹲下来，凑到碗口前头，噘着小嘴呼呼吹。

吹一口，停一下，再吹一口。

热气扑在她脸上，鼻尖上挂了一层细汗。

肚子又响了一声。

她咽了口唾沫，没理，继续吹。

吹到碗里的油花不再打转了，她才伸出小手指头蘸了一下汤面，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

她端起碗，两手捧着，弓着腰，一步一步往里屋挪。

破布帘子被她用脑袋顶开，身子侧着挤了进去。

“妈妈，喝汤。”

刘氏靠在稻草铺上，脸色还是煞白。

她看见女儿捧着碗走进来，撑着身子坐起了半截。

汤碗里漂着油花，底下卧着几块剔下来的碎肉，还有两根煮的稀烂的挂面。

“这是啥？”

“大骨头汤，妈妈快喝，可香了。”

云朵把碗递到妈妈手里，从竹床边上摸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小木勺，塞进碗里。

“我吹了好久好久，一点都不烫了。”

刘氏接过碗，手抖的汤差点洒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一眼云朵。

小丫头的口水都快挂到下巴上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的肉，喉咙一鼓一鼓的直咽口水。

可她两只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脸上还挂着笑。

刘氏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用木勺捞起碗底最大的一块肉，递到云朵嘴边。

“云朵先吃。”

云朵往后退了一步，摇头。

“妈妈吃，妈妈身子虚。”

“你先吃一口，妈妈才吃。”

“不吃。妈妈不喝汤我就站着不走。”

小丫头把两只手往身后藏的更紧，下巴一扬，嘴巴抿成一条线。

一副谁都别想喂我的倔脾气。

刘氏拿她没办法。

她把那块肉含进嘴里，还没嚼两下，眼泪就噼啪掉进了碗里。

肉炖的烂透了，入口就化开，肉香顺着舌根往喉咙里淌。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尝过一口荤腥了。

从怀上双胞胎到生下来，家里连口像样的稀粥都喝不上，更别提肉汤。

“好喝不？”

云朵踮着脚，两只手扒着床沿，仰着小脸看妈妈。

“好喝。”

刘氏使劲点头，眼泪砸在碗里的汤面上。

“特别好喝。”

云朵这才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小豁口露出来，两颊鼓起两个小窝。

“那妈妈把汤全喝了，喝完我再去盛。”

“锅里还有好多呢，骨头上的肉也没啃完，奶奶说留着晚上再熬一锅，能喝三顿！”

外屋灶台边，奶奶给两个奶娃娃泡好了奶粉，又用米汤兑了一小碗糊糊。

两个小家伙吃饱了，终于不闹腾了，在竹床上吧唧着嘴打奶嗝。

奶奶这才得空，盛了一小碗白米饭，浇上一大勺骨头汤，端到里屋门口。

“云朵，过来吃饭。”

“来了！”

云朵从里屋钻出来，接过碗，蹲在门槛上。

米饭白亮亮的，汤汁把每一粒大米都浸透了油光。

她舀起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眼睛猛地瞪圆了。

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口，整个人直接从门槛上蹦了起来。

“好好好好好吃！”

她根本蹲不住，端着碗在院子里头转了两圈，边走边嚼，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

奶奶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端着大碗转圈圈的小身影，抬手抹眼角。

这时候，篱笆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嫂子的脑袋从墙头上冒出来半截，两只手还裹着厚厚的烂布条，脸上的血道子也没消，三角眼死死瞪着云朵碗里的白米饭。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肉香、油香、白米香，混在一块，顺着山风直往她脸上钻。

周嫂子喉咙动了动，狠咽了一口唾沫。

云朵刚好转到篱笆边上，抬头撞见她。

小丫头端着碗，歪了歪脑袋。

“大娘，你的手好了没呀？要不要我给你抹点孙爷爷送的药膏？”

周嫂子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脑袋嗖的缩了回去。

篱笆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碎步声，越跑越远。

云朵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扭头冲屋里喊。

“奶奶，大娘好像不太高兴。”

奶奶没接话，只是擦了擦眼角，从灶台上端起另一碗汤往里屋送。

天色慢慢黑透了。

一家人围在竹床边上，就着一锅骨头汤、一锅白米饭，吃了这几个月来最舒坦的一顿饭。

云朵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净净，拍了拍鼓起来的小肚皮，靠在奶奶腿边直打哈欠。

两个弟弟睡得正沉，屋外头的夏虫叫得很吵。

云朵眼皮子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院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

“云朵娘！云朵娘你在不在！”

是村长周德顺的声音，喘得不成样子，音调都变了。

云朵一个激灵爬起来。

院门直接被撞开，村长周德顺一把扶住门框，满脑袋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县医院……打来紧急电话……你男人他……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