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那句话落下，屋里再没人动弹。
里屋传来一声脆响，刘氏手里的粗瓷碗摔碎在床脚，没喝完的白汤顺着泥地往外淌。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撑着稻草铺要起来，肚子随即疼得抽紧，只挪了半个身子便跌回床上，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周德顺在门口站了片刻，沾满泥灰的布鞋抬起来，又落回原处。
他当了二十年村长，报丧的话也替人传过，可眼前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叫他怎么开口都不对。
“县医院把电话打到村部，说老三伤口化脓了，感染已经往骨头里走。”
周德顺拿草帽擦了把汗，嗓子又干又哑。
“医院先给他用了药，也做了应急处理，可撑不了多久，大夫让家属三天内补齐五万块押金，赶紧做清创和接骨手术。”
刘氏抓着床沿，指甲在旧木板上抠出一道白印。
“五万？前头送去的钱呢？”
“住院费，药费，还有头几天欠下的检查费，全填进去了。”
周德顺不敢再绕弯子，索性把医院的话全说了。
“大夫还说，这回手术加上后面治感染，花费可能得奔十万去，三天内要是连第一笔押金都交不上，只能截肢保命。”
“再拖，感染进了血，人也保不住。”
截肢两个字落进屋里，奶奶手中的碗掉在灶边，沿着地面滚了半圈，磕成两半。
老太太张了张嘴，身子往后倒去，后脑勺眼看就要撞上灶角。
“奶奶！”
云朵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可小胳膊根本托不住人，祖孙俩一块摔在泥地上。
还没走远的杏花听见喊声，转头冲进院子，跪下来掐住老太太的人中。
周德顺也赶来帮忙，把奶奶扶起来靠在灶台边，又接过杏花递来的凉水，往她唇上沾了几滴。
过了好一阵，奶奶才喘上气，眼珠慢慢找到了人。
“德顺，你说多少？”
“五万押金，后头还得继续交。”
奶奶嘴唇哆嗦了几下，撑在地上的手再也使不上力，整个人沿着灶台滑了下去。
“五万啊，把咱家这几条命全卖了，也凑不出五万啊……”
前天卖鸡枞得了两千九，老张叔送去医院两千五，剩下的钱买过奶粉，今天又添了米和肉。
算上卖天麻挣回来的七十块，家里翻遍箱底，也只剩三百出头。
可医院要的是五万，后面还有更大的窟窿等着填。
刘氏从床上翻下来，两只胳膊撑不住身子，只能拖着下半身往门帘边挪。
“不能截，他才三十二岁，两个小的还没满月，他没了腿，往后怎么活？”
她爬到门边便没了力气，脸贴着冰凉的泥地，手还朝周德顺伸着。
“村长，求你带我去县里，我去给医院磕头，我给大夫跪下，先让他们救人行不行？”
“你这身子连村口都走不到，去了能顶啥用？”
周德顺弯腰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怕碰伤她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只得喊杏花过来搭手。
竹床上的两个奶娃被哭声吵醒，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饿没饿都跟着扯嗓子哭。
屋里乱成一团，奶奶叫着儿子的名字，刘氏伏在床边喘，杏花一边抱孩子，一边腾手擦脸。
云朵站在那摊白汤旁边，脚底沾湿了一片，刚吃进去的米饭堵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孙掌柜给她抹的药还留在掌心，手指合起来时，药膏便从裂开的伤口边挤出一点。
“村长爷爷。”
她喊了一声，可满屋都是哭声，周德顺没有听见。
云朵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医院真只肯等三天？”
周德顺低头撞见她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才点了点头。
“大夫说这三天得一直用药压着，压不住就连三天都没有，云朵，你爸这回是真的等不起了。”
“交了五万，他们就给爸爸做手术？”
“先交押金，医院才能安排手术，后头的钱还得再想办法。”
云朵把这句话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墙角那个空竹篓。
昨天一篓菌子救了弟弟，今天两块天麻让妈妈喝上了肉汤，山里还有东西，外山没有，她就往更深处找。
“村长爷爷，你能不能再帮我家借一点？”
周德顺摘下草帽，粗糙的手掌在帽沿上来回搓了几遍。
“上回为了给你爸交钱，我领着你奶奶挨家挨户借，连村里几户吃救济粮的人都出了几块。”
“爷爷明早再去问，可就算大家还能挤出一点，离五万也差得太远。”
云朵没再问，转身进了柴房。
里面没有点灯，她踩着堆在墙边的木柴摸到最里头，从柴捆后拖出爸爸以前用过的砍柴刀。
铁刃生着红锈，刀背厚，木柄比她的小胳膊还粗，拿起来沉得手腕往下坠。
刀尖拖过泥地，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印子。
“云朵，你拿刀干啥？”
奶奶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撑着灶台便要往前挪。
“放下，快放下，你可别吓奶奶！”
杏花把孩子放回竹床，赶紧拦到柴房门口，伸手要接那把刀。
云朵却往后让了半步，两只手抱紧木柄，刀刃垂在脚边，没有朝向任何人。
“杏花姐，我不伤人。”
她抬起脸，眼圈红得发肿，泪水积在睫毛根上，到底没有落下来。
“外山值钱的东西少，我明天去老林子，爸爸说那里面有老药，有外头找不到的大山货。”
“不行，那地方连周老猎户都不敢一个人往深处走，你一个娃进去还能回来吗？”
杏花上前抓住刀背，顾不得锈渣扎进掌心，怎么也不肯松手。
云朵抱着木柄，抬头望向周德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村长爷爷，医院那边请你帮我守住爸爸。”
“三天之内，我一定从山里把爸爸的手术钱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