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曼僵了一下。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禾青进门以后，一向顺从，逆来顺受，从未像今天这样顶撞过她。

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禾青，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顾北妄送云晴雪去医院的新闻她也看了。两个人郎才女貌，再加上新闻标题把两人描写得宛如金童玉女，禾青那么爱顾北妄，难免心情不好。

禾青不敢对着顾北妄发作，倒是学会了在她这里甩脸色了。

秦曼冷笑一声：“难怪管不住男人的心。”

“你哪点比得上人家云小姐？从前看在你尽心服侍的份上，顾家才容你占着这个位置。如今连这点伺候人的眼力见都没了，还摆什么谱？”

秦曼知道云家，那可是不输顾家的豪门，只是根基在苏南。

服侍。

禾青扯唇，眼底一片嘲讽。她一直都知道秦曼对自己的态度算不上好，如今直白说出来，连遮羞布都没了。

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当初那个一心一意为了顾北妄，甘愿委曲求全的自己。

“吵什么。”

走廊尽头，老夫人在冯嫂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

秦曼立刻换了副表情：“妈，我就是跟禾青说两句话。”

“说两句话？”老夫人在餐桌的主位上坐下，掀起眼皮冷冷睨着秦曼，“我还没聋，你那么大声数落人，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说完，也不管秦曼，慈祥地看向禾青。

“青青，过来。”

不由分说拉起禾青冰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眼底透出心疼：“手怎么这么凉？人也瘦了。”

秦曼被晾在原地，还当着禾青的面被老太太训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老太太斜眼乜着她：“坐那儿干嘛？要么，就过来关心一下你的好儿媳，要么就别在这里碍眼。”

秦曼从未对禾青好眼色，老太太发话了，秦曼找了个借口离开：“妈，莜莜该洗澡睡觉了。我上楼去看看。”

秦曼快步上了楼，转角处隐约听到小姑子顾莜尖锐的童声：“妈，那我的舒芙蕾呢？明天茶话会我带什么去啊，丢死人了，都怪禾青！”

老太太蹙眉看了眼冯嫂，冯嫂会意，上楼去，提醒他们收敛些。

“是不是还没吃晚饭？”老夫人转头吩咐，“去煮碗清淡的百合粥。再去书房，把北妄也叫过来吃饭。”

从头到尾，老夫人没提一个字的新闻，也没有一句怪她的话。

禾青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

在顾家，唯有老太太对她还有几分真心。

粥很快端了上来。

一小锅，熬得软糯，配两碟爽口的小菜，桌上摆了两只空碗。

是给她和顾北妄的。

以前她总是先给顾北妄盛好，放凉了，保证他能第一时间吃到温度合适的饭。

现在，禾青只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是真的饿了，从中午到现在，一口热的都没吃上。

也没等顾北妄，低垂眼睫，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老夫人坐在一旁看着，笑了：“这才对。你这么瘦，就该多吃点，把身体养好，才好给顾家再添一个健康的娃娃。”

禾青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

孩子是有了，不过，不会姓顾了。

思及此，她又狠狠地喝了两大口粥。

一小碗粥很快下肚，肚子里好受了一点，禾青盛了第二碗。

很快，小锅开始见底。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北妄褪去了外套，穿着一件利落挺括的黑衬衫迈进餐厅，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空了的砂锅，眉峰微扬，目光掠过禾青泛着粉润的脸颊，还有一点点抿着粥的唇瓣。

禾青放下勺子，拿纸巾擦嘴，没看他。

冯嫂站在一旁，看看空锅，又看看顾北妄，赶紧打圆场：“先生，我再去厨房给您盛一盅。”

顾北妄没说话。

老太太开口，说起正事：“新闻怎么回事？”

顾北妄面无波澜：“这点小事，也值得您操心？”

禾青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老太太声调拔高了几分：“这是小事？现在满城都在传你和那个姓云的，你把青青当什么了，顾及她的感受没有？”

说的有些急，老太太咳了一下。

顾北妄替老太太顺了顺背：“您就少操心这些吧。”

禾青虽然感动老太太站在她这边，可她已经不想对眼前这个男人抱任何希望。

顾北妄不爱她，这是怎么都勉强不来的。

冯嫂恰好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顾北妄的粥，还有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刺鼻的中药味弥漫开来。

禾青闻出来，那是给她的。汤药是老夫人找名医配的助孕方子，她喝了八年，每次都苦到了心里。

“正好，你来给青青喂药，我亲眼看着。”老太太吩咐道。

顾北妄端起碗，舀了一勺药汁，递到禾青唇瓣边。

面前的男人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温和，那双平日里森冷狭长的眸子，此刻却因为倒映着灯光，深邃得仿佛能将人沉溺进去。

禾青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记不清上次，顾北妄这样眉目温柔地注视着她，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从前，她定然会心甘情愿喝下，哪怕是毒药。

可如今，这样的温柔，她不想要了。

随着顾北妄的倾身靠近，药味更加浓烈地灌进鼻腔。

久病成医，禾青能够轻易地分辨出，这里面加了活血通经的猛药。

对于没有怀孕的人是调理，可对于她，无异于一碗打胎药！

药味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喝吧。”顾北妄低声催促，手腕又往前送了一些，勺子碰到了她的唇瓣。

他骨节分明的手，就在眼前。

在药汁的蒸腾热气下，一股极淡的白桃味，幽幽地钻进禾青的鼻尖。

那是云晴雪的专用香水味。

禾青呼吸骤然停滞。

他和云晴雪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

这双手，之前干过什么？摸过哪里？

最令人作呕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翻江倒海的恶心和背叛顺着食道上涌。

禾青忽然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冲向厕所。

起身的动作太猛，撞上了顾北妄递过来的药碗。

“啪！”

瓷勺被撞得飞出，在地板上砸得粉碎。

滚烫的药汁泼洒在顾北妄的手背和袖扣上，冷白的皮肤立刻泛红。

但是禾青顾不上这些，她扑到洗手池边，大吐特吐。

餐厅里。

他没有管手背上的红肿，沉沉地看着禾青离开的背影，漆黑的眸子微眯。

好一会儿，禾青才漱了口，白着脸从厕所出来。

“怎么了，青青？”顾老太太见状，眼睛猛地一亮，“难道是，怀了？！”

禾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指尖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有，奶奶，我只是着凉了。”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还是找家庭医生来看看吧？”

“不用了。”禾青推拒，“我前天去过医院了，还遇到了——”

还遇到了，老公和小三偷情。

话不用说完，老太太立刻联想到了。毕竟，她正是因为这件事，把禾青和顾北妄叫回来的。

“哼。”她剜了顾北妄一眼。

“爸爸——”

就在这时，顾屿抱着平板跑进来。

他看见太奶奶也坐在桌边，声音一下子收住了，心虚地把平板往身后藏了藏。

男孩凑到顾北妄耳边，小声嘀咕：“爸爸，你出来一下嘛。”

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拉。

顾北妄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起身跟着出去了。

“你饭还没吃。”老太太在身后叫着。

“不吃了。”

出门之前，顾北妄给冯嫂交代了什么。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老夫人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脸色缓下来，笑了笑：“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倒不是很像，他爸小时候没有这么活泼。”

说着又叹了口气：“小屿什么都好，人也聪明，就是身体…”

言语间充满遗憾。

禾青看见了平板露出来的一角，屏幕还亮着，那头晃动着一张柔弱精致的面孔。

之前在客厅，她已经见过一回。

禾青自嘲地想，这是赶去“一家三口”团聚去了。

不过，也感谢这“一家三口”，转移了老太太和顾北妄的视线，让她不至于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