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嫂很快收拾了刚刚的脏乱，再回来时，端上一叠金丝蜜饯。

“这是先生刚刚特意吩咐的，夫人不喝药，肯定是嫌药太苦了吧？”冯嫂眉开眼笑地替顾北妄找补，“先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夫人，到底还是关心的。”

禾青看着那碟蜜饯，心里动了一瞬，不过也不意外。

这男人，在老太太面前，一向表面功夫做得好。

前面她喝药喝了八年，也不见顾北妄问过一句药苦不苦。

而眼下这三两下，就让老太太忘了追究新闻的事情。为了保护云晴雪不被为难，真是难为他这般费心机了。

老太太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拉起禾青的手：“青青啊，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北妄这么忙，难免有照顾不到你的时候，而且他这样的身份，多少女人想扑上来。你心里有些委屈，奶奶都明白，但也不能事事都挂在脸上。放宽心，日子才能长久。”

这些话，老太太说过无数遍。

从前禾青总是顺从听着。她曾经也是这样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只要自己足够包容懂事，总有一天能重新焐热顾北妄那颗心。

可现在，她不想包容了，而顾北妄，也早已准备了离婚协议。

老太太看禾青沉默着，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说：“来，喝了吧。早点生个健康的继承人，北妄收了心，自然不会被外面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勾走。”

禾青垂眸看着那碗药，终于抬起手，轻轻推开：“奶奶，抱歉，这药我不想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老太太慈祥的笑容僵在嘴角，眉峰蹙起，语气里透出了一丝不耐：“青青，你这又是何必，还在闹什么？”

禾青神色平静：“我和他，要离婚了。”

老太太推药的动作猛然停住，双眼浑浊视线却锐利，盯着禾青看。

老太太看了很久，才开口。

“是因为新闻？北妄那样的身份，会一直有女人往他身上扑，你从前嫁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闹？”

禾青心口漫过一阵苦涩。

她嫁进来的时候当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个时候，她相信顾北妄，顾北妄也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刚嫁人的她，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

而现在，顾北妄都不想都看她一眼，她又何必死缠烂打。

她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谈过，离婚协议是他准备的。”

抬出顾北妄，老太太不会把所有罪责扣在她一个人头上。

听到是顾北妄准备的离婚协议，老太太先是一震，而后仿佛想到了什么，面容骤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叹了口气，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离婚的事，奶奶不同意。如果是北妄准备的协议，一定有什么误会，奶奶亲自替你问清楚。”

协议是顾北妄的抽屉找到的，离婚是他亲口承认的，避孕药也是他吃的。能有什么误会？

但她估计今天已经两次三番驳斥老太太，并未多说。

“北妄那孩子，心里不是没有你。”老太太重新握紧她的手，放柔了语气。

心里有她？

禾青扯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件事，先别惊动老爷子。”

禾青一怔。

老爷子，是顾北妄的爷爷。

“老爷子最在乎顾家脸面，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经不起这些。”老太太深色凝重，拍了拍她的手背。

禾青看着老太太满脸疲态，到底点了头：“我只想离婚，其他的不会多说。”

不是自己想听的，但也没有把话说绝，老太太脸神色松下来：“今晚就住下，跟北妄一块儿。”

和他睡一间房，她并不想。何况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白桃香味，让她生理反胃。

“奶奶，我明早还要上班，得回去。”

禾青今晚几次忤逆，老夫人也来了脾气，没有再劝，转头吩咐冯嫂：“去叫北妄回来送青青。”

“不用了，奶奶。”

禾青已经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老宅的司机送我就行。”

大衣还是半湿的，带着雨水的潮气。

她没等冯嫂上楼，就往门口走了。

-

顾北妄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冯嫂迎上去：“先生，太太说不麻烦您，司机刚把太太送走。”

顾北妄神色漠然。

他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车道尽头。

顾家的车绕过喷泉，往山下去了。

“爸爸！”

顾屿抱着平板从楼梯上冲下来，脸跑得通红：“晴雪阿姨好厉害！她一下就找到我代码的死循环在哪儿了，我的船能自己转弯了！”

顾北妄回过身，微抿的薄唇柔和了几分，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

顾屿玩了一晚上，这会儿才想起该吃药了。那调理身体的药一直苦涩发腥，他从小就不爱吃，妈妈就给他做成了药糖，味道酸酸甜甜，特别好吃。

“冯奶奶，妈妈做的糖呢？”

冯嫂一愣。

往常每个周末，禾青都会带一盒药糖过来。

“太太这次来…没带。”冯嫂说完后立刻找补，“可能因为今天不是周末，小少爷再等两天，夫人就会送来。”

顾屿眨了眨眼，有些不满地瘪嘴。

也是。晴雪阿姨不舒服，他把糖给晴雪阿姨了，所以这周才不够吃。

可是妈妈从前总是会给他带很多药糖备用，担心他不够吃。

“那我给妈妈打电话，让她现在做，做好了送过来。”

“小少爷，现在太晚了，夫人忙了一天…”冯嫂的话只说了一半，顾屿已经抱着平板，又噔噔噔跑上楼了。

禾青还在半路上，接到了顾屿的电话，理所当然的童音透过来：“妈妈，那个药糖我吃完了，你现在回去做，做好了立刻给我送过来。”

禾青一愣。

方才在老宅，顾屿忙着和他的晴雪阿姨聊天，都不屑看她一眼，离开时也没有时间道别。

如今打电话过来，竟然是要糖。

禾青心底无声的笑了笑，眼底的温柔褪去。

对着儿子，她到底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声音冷了几分：“妈妈累了，今晚做不了。”

电话那头顾屿愣住了，显然从未被母亲这样拒绝过，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我吃什么？”

“就直接吃药吧。”禾青淡道，“八岁了，该学会吃药了。”

说完，挂断电话。

这是禾青第一次主动挂断儿子的电话。

老宅，顾屿呆呆地站在原地，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