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城西家属院，夜色深沉如墨。

这一片是京北大学给学校教授修的家属楼，楼有些旧，但是维护得很好。

禾青拎着一袋挂面上楼，刚走到一楼，旁边那扇门就开了。

傅爷爷端着个搪瓷缸站在门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她半天。

“我说这两天，楼上怎么开始有动静了，还当是进了贼。”

禾青脚步微顿，抿唇轻声唤道：“傅爷爷。”

“进来坐。”

老人转身往屋里走，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晚饭吃了没有？”

禾青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挂面往身后藏了藏。

“就吃这个？”傅爷爷嗓门一下高了，“你姥爷要是看见，能从地底下爬出来骂我没照顾好他的宝贝孙女。”

老人立刻拿出手机，对着那边吩咐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专属警卫员便提着保温食盒敲响了房门。

食盒掀开，清蒸黄鱼还冒着白气，两盅炖得浓白醇香的乌鸡汤，还有鲜嫩轻炒的蔬菜。

禾青坐在方桌前，乖乖摆好碗筷，给老爷子先盛了一碗汤。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放学，姥爷在实验室走不开，她就在趴这张桌上写作业，傅爷爷坐在旁边看着报纸，傅淮在给她剥橘子。

她低着头写作业，一个不注意，傅淮就给她塞了一片柠檬。

一晃，这么多年了。

傅爷爷给她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鱼肚肉放进她的碗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瘦成这样。”

“这是，搬回来了？”

禾青握筷子的指尖，微不可查地缩紧。

姥爷去世后，她怕触景伤情，只是每月定期回来清扫，顺便看望傅爷爷。

如今她搬回来不过短短两天，还什么都没有告诉老人。不过傅老爷子不用多问，便猜出了大概的前因后果。

“顾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傅爷爷脸色骤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当年你非要嫁，我就说顾家那个门槛，进去了要吃亏。这才几年？”

“明天我就去顾氏，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糟蹋你！”

禾青眼眶发热。姥爷走了，傅爷爷对她的关心，依然没有变。

两位老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至交好友，更是在一起做研究，两家人一直走得很近。

“傅爷爷。”禾青连忙按住老人的手臂，“我准备离婚了，以后也不必有来往了。”

傅爷爷没说话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咳了两声，长长叹了口气。

“离了好。”

“你小的时候，我还和老禾开玩笑，要你和我家那个臭小子订娃娃亲，算了，不说那个小崽子，他也是个混账东西。”

“往后有什么打算？”

禾青把这几天想好的，一样一样说了。

先进顾氏投资的森科实验室，做出能拿得出手的成果，再去冷锋，和师兄一起，把姥爷没做完的事情接着做下去。

怀孕的事，她没提。

傅爷爷八十多了，她不想让老人再担心更多。

“森科？”傅爷爷眉毛拧成死结，“你要继续当年的研究，不如直接来我的团队。”

“你从小跟着老禾在做这个，核心芯片的代码也是你写的。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禾青轻轻摇头。

“傅爷爷，您那个团队涉及国家机密，门槛全是院士和特聘博士，我连研究生都没读呢。再说了，我不想让别人说您老任人唯亲。”

她眉眼舒展，轻轻扯了下老人家的袖扣：“更何况，我八年没碰了，想先做点成绩，不能给您和姥爷丢脸。”

最后小小地撒了个娇，老人的神色放缓。

傅爷爷盯着她看了半晌，哼了一声，无奈又欣慰：“你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

嘴上这么说，他又往她碗里舀了一大勺蒸蛋。

“多吃点。”

吃完饭，禾青帮着收拾好碗筷垃圾，傅爷爷送她到门口。

门一拉开，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墙边离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男人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大衣，脚边放着整齐放着几盒昂贵的特供野山参和新鲜车厘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眼睫微掀，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禾青的心口猛地一颤。

那张脸比十二年前长开了，轮廓更深，气势更甚。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傅淮。

十二年前，他一声不吭出了国，后来，只依稀听说他回到了顶级财阀的父亲家里，掌握万亿资本，顺风顺水。

也有了女朋友。

傅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狭长的凤眸极深。

禾青率先从错愕中回过神，冷淡侧身移开视线：“让一下。”

男人的视线从她苍白削瘦的脸颊寸寸下移，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随后无声地向外退了半步，让出了狭窄的楼道通路。

她目不斜倚，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

身后，傅爷爷中气十足却冰冷的讽刺：“大总裁日理万机，居然有时间来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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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个晚上，禾青都在准备面试。

她拿出之前搬家带出来的姥爷的笔记，还有姥爷满书柜的资料，慢慢看着。

有些公式和概念都忘了，但是曾经的底子还在，很快就捡了起来。

怀孕以后格外容易困，看着看着，眼皮就往下坠。她起身用冷水洗把脸，坐回来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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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森科顶楼会议室。

禾青身穿干净利落的立领西装，长发高高束起，背脊挺拔如松。面容未施粉黛，却是明眸善睐，气质干净沉静。

西装是宽松型的，正好能遮住肚子。

之前小琴对她产生了怀疑，她当时搪塞过去了，但也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要更加小心。

会议室内坐着三位面试官。中间那位头发花白，只扫了她的简历一眼。

“禾小姐，你的本科背景非常亮眼，但不可否认，过去八年，你没有任何研究经历。”

老面试官语气严肃：“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个岗位？”

禾青神色自若地看过去。

“我的专业知识过关，能够胜任这个职位。您可以考我。”

老研究员挑了挑眉，抛出一个问题：人的神经信号采集过程中，怎么有效分开噪声造成的干扰。

这是基本功。

禾青答了。从思路，到每一步怎么处理，再到哪一步最容易出错。

她说完，两侧较为年轻的面试官频频点头。

中间那位老人面色未改，镜片后的精光却更胜，又连着问了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刁钻，甚至涉及了如今前沿的科技。

禾青面色从容，对答如流。

老考官抛出终极杀招：“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神经损伤过大，如何根据受损的信号反推出完整的信号？”

话音刚落，两侧的面试官神色一变，忍不住低声提醒：“严老，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到如今还没公布出来的一些研究了，未免太超纲了…”

连他们，也不知道答案。

禾青听到这个问题，一直从容不迫的心境，泛起了滚烫的涟漪。

这个问题，恰好是她上大学时，熬了无数个通宵，给姥爷的研究做出的方案！

想到姥爷，禾青心中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