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夫人重重放下手中茶盏,不悦地说道:
“行了,起来吧。我又不是有意要为难于她。要我饶恕她也容易,只是沈小姐屡次相约,你也需得主动一次才可。”
“母亲,孩儿与那沈小姐并不……”
“只是叫你礼尚往来一番,并未真的让你与她做什么,莫要忘了,她到底也是知州之女,我们得罪不起的。”齐老夫人打断他。
齐知礼这才很勉强地答应下来,又忙道:“那孩儿这便先去找相宜妹妹了,她还跪在廊下呢。”
他早去一刻,她便少受些罪。
老夫人眉头又是一皱。
“瞧瞧你,还未娶亲整颗心就吊在她身上了。你大姐姐打理生意回来了,要找你说话呢,快去吧。”
齐知礼有些犹豫,但大姐姐一般无事不会找他,只得到:
“儿子马上去,只是还请母亲尽快着人去让相宜妹妹起来。”
齐知礼离开后,一边的奴婢上前。
“夫人,那婢子去让人将宋小姐送回棠栖居。”
“去什么去!礼儿须得和他大姐姐说上许久,且再让她多跪会,长长记性。”
“这……”
奴婢本想说若是二公子知道了只怕会怪罪,看老夫人脸色坚决,又只得作罢。
云层将太阳匿去,冷意更甚,宝珠拿了厚衣服要给宋相宜加衣,却被几个婆子拦住。
看宋相宜人都冻恍惚了,宝珠急得大骂。
“腌臜老妇,若是小姐冻出个好歹来,瞧二公子饶过你们谁!”
一个老妇啐了一口。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告诉你,二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回府了,此刻正与大小姐说话呢,可顾不上你们。”
宝珠一愣。
怎会,二公子这般爱惜小姐,得知小姐受罚,怎么还顾得上与人说话?
宋相宜冷得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嘱咐:“宝珠,莫要与这位妈妈争执。”
朝露居,檀香氤氲。
悦嫣提着裙摆盈盈一拜。
“大哥哥,悦嫣来了。”
顾谨朝视线扫过她,水红的刺绣里衣搭着嫣紫的外袍,发上一股脑地堆满了发钗流苏,连身上的脂粉味道也有些刺鼻,
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挥手招她近前来。
“过来瞧瞧这个。”
他甚少这般亲和,悦嫣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笑容满面靠过去,却在看见他桌案上的宣纸时愣住。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什么意思?
悦嫣犯起难来,又见顾谨朝仍等她作答,只得支支吾吾道:“大哥哥是在赞今日之雪吗?悦嫣也觉得甚……甚美。”
话落,顾谨朝面露讶色,复又拧眉,像是有些失望地道:
“你竟连这都不知?”
这这这……她向来不同诗书的啊。
悦嫣羞红了脸,手快要将帕子都捏烂了。
顾谨朝抬眸,看向一旁伺候的文竹。
“你来解释给她听。”
文竹略一行礼,才道:“此赋乃是以雪喻人。后人多以此赞喻美人身姿轻盈曼妙,仙气缥缈,美得不可方物。”
这……
大哥哥是在夸她吗?她有那么美吗?
悦嫣心底滋生出极致的喜悦,又见顾谨朝板着脸,甚至连文竹都似乎有些嫌弃她,羞涩和难堪激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悦嫣幼时未能向嫡出的大姐姐三姐姐那般上学读书,是以不通诗词,真是愧对大哥哥一番好意。”
顾谨朝手指在宣纸上轻轻敲击几下,片刻后道:
“无妨。出身庶女,也怪不得你。
不过今日公务杂多,你且去弹奏一曲清音,让我舒缓舒缓。”
悦嫣看着不远处的古琴瞪大了双眼,弹琴?她?她吗?
似是感受到她的窘迫,顾谨朝半闭着眼随口道:
“不会抚琴吗?无妨,筝,琵琶,随意一样即可。”
悦嫣几乎要哭出来了,无助地看着他。
“大哥哥,我……我未曾学过这些。”
顾谨朝兀地睁开双眼,室内忽然静了下来,静得人心发慌。
忽然,他抬袖一挥,面前的汝窑天青盏应声碎地。
院子内外齐刷刷跪了一大片,悦嫣心头一慌,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齐家教出来的女儿?诗书不通,竟连这些风雅之事都不会?”
齐悦嫣吓得手都在抖,颤着声道:“大哥哥恕罪,悦嫣……悦嫣这便去学。”
顾谨朝双目沉沉。
“学?找何人学?如今整个祁州都知我来了,你这时候找师傅教你,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我身边之人粗鄙不堪吗?”
这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中她心上最柔软的位置。
悦嫣猛地抬头,已是满脸泪水,慌乱之下,她忙道:
“相宜……相宜姐姐,她家中自幼重诗书,想来这些都会,我找她教我,必不会叫外人知道。”
顾谨朝这才敛了神色。
“既如此,这便去吧!”
悦嫣是哭着进衡芜院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几个婆子外出传话,让人搀了宋相宜回去休息。
暮色压了下来,棠栖居里,宝珠塞过来不知第几个暖炉,宋相宜摆手作罢。
“够了,我都要出汗了。”
“小姐受寒了,要发发汗才好呢!”
宝珠坚持道,转手又将暖手炉塞进她被子里。
“老夫人真狠心,这样冷的天,让小姐跪这样久。
不过这会子让小姐起来,应该还是二公子去求情了,二公子还是珍重小姐的。”
宝珠笑吟吟地用食指挑了些雪白的药膏,又在掌心揉搓化开,才轻轻敷在宋相宜红肿的膝盖上。
宋相宜没接话,只怕事情没有想的这么简单。
果然不一会儿,悦嫣便提着食盒前来。
“相宜姐姐受苦了,我让厨房熬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驱寒,最适合这时候喝。”
宋相宜见她说话声音沙哑,双目发红,像是伤心哭了一场还勉撑着,便问道:“妹妹从哪里来?”
“从衡芜院来,见姐姐受苦,我去求了老夫人,让相宜姐姐日后每日教我些诗词,再练些乐器,老夫人总算肯着人让姐姐起来。”
诗词?乐器?
宋相宜搅动汤羹的手顿了顿,笑道:
“多谢妹妹救我。不过妹妹怎么想起要学这些了?”
前两日不是还没兴趣吗?
悦嫣垂下眉眼,想起顾谨朝怒摔茶盏,她至今心有余悸。
“是大哥哥,因着我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他今日发了好大的火。从前我只觉他怜我重我宠我……如今却也……有些说不准了。”
说罢,悦嫣捂着手帕便抽泣了起来。
宋相宜连忙伸手去轻拍她的背安抚。
“世间男子多薄幸寡情,每每得到了便厌弃,妹妹可要珍重自身啊。”
悦嫣从手帕中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
“若说得到了便厌弃,我也会如姐姐这般想,可他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