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她交代,她幼时在沈家,没被谢夫人选为贴身婢女。”
“不仅颜面扫地,还因此多做了两年粗使丫鬟,就怀恨在心。”
“这次送嫁路上,她本就想趁夫人水土不服就下毒害她,奈何夫人身边的下人精通医术无从下手。”
“这才想到新婚之日,人多热闹很难发现熏香的问题,便想到了这一出。”
“属下还要往下问,春杏却咬断了舌头。”
卫兵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春杏的供词。
而咬断了舌头,也就是说再难往下追问。
厅堂里顿时一静,周氏闻言,忍不住拍案道:
“简直是岂有此理!如此小肚鸡肠、以下犯上谋害主子。”
“这要是放在我们顾家,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大乾等级森严,犯错的下人主人家是有权处私刑的。
说完她望向沈婉瑜,毕竟春杏是她的贴身丫鬟。
而听到春杏的供词后,沈婉瑜便知道那丫头顾忌家人性命,根本不敢乱说话。
她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定,现在就得将自己从此事里摘出来了。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她上前一步对着沈清棠恭敬一礼:
“棠棠,对不起。都怪阿姐往日里御下不严,根本没察觉春杏的恶毒心肠。”
“竟差点害了你,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阿姐,你尽管说。”
她姿态极低,也根本不为自己辩驳,只当众将后续的处理交给沈清棠。
现在春杏担下全部罪责,沈婉瑜只御下不严,却情有可原。
沈清棠若揪着不放,非要让她负责。
那就是小肚鸡肠,必定落个得理不饶人的话柄。
沈清棠太清楚沈婉瑜的心思了。
若是父亲和兄长在此,想必会站出来替她做主。
教诲她大度,将此事轻轻放下。
可今日沈清棠却不想如此。
哪怕日后被人诟病娇蛮不讲理,她也要趁机再剜沈婉瑜一块肉。
“阿姐可是苏家未来主母,一句‘御下不严’就想开脱,难道把在座的都当成傻子?”
“此事若只涉及我一人,我大可不追究阿姐的责任,可如谢将军所言,昨日之事事关军情,差点酿成大祸。”
“便按照大乾律法,府中仆从犯奸、构陷、离间等,罪在仆,责在主。”
她语气轻柔却掷地有声,走到谢砚之身边,抬头看向他:
“就是不知道谢将军认为,春杏这罪到底怎么定?”
也就是说,春杏被定了多大的罪,沈婉瑜身为主子便受多大的连带。
谢砚之垂眸撞见眼前清亮的眸子。
瞬间觉得,像极了幼时养过的小鹿,正等着他投喂。
避开她的目光,接道:
“敢将手伸进镇北将军房里,险些为鞑子大开方便之门,自然是叛国罪。”
轰——
沈婉瑜万万没想到,谢砚之给春杏和自己扣上这么大一定帽子。
她满脸惊骇,刚要辩驳,却被身边苏景珩一把拉住胳膊。
那眼神冰冷,更带着掩不住的怒意。
不是对谢砚之,而是对她。
“谢将军,都是内子管教不利才造成今日之祸,不过是无知贱婢。这叛国罪太重了些吧。”
苏景珩态度恭敬,说着抱了抱拳。
“到底是新婚之日,还望谢将军念在她初来乍到,轻恕了这一回。”
朔北总督虽在此,可毕竟现在是在内宅厅堂而不是公堂上。
苏景珩求了谢砚之而不是顾崇简,就是想他以私事定性。
谢砚之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是低头看向沈清棠。
“苏大人既已求情,夫人饶他们一回吧?”
说完见沈清棠唇角就要耷拉下去,忙将后头的话道出来:
“春杏直接处死,苏夫人的罪责就拿银子抵吧。”
“苏大人前途光明,若不如此,恐怕会遭人弹劾。”
“干脆咱们关起门来,赔我夫人三千两银子了却此事。你意下如何?”
三千两?什么概念?
沈清棠嫁妆里,除了母亲备下的头面收拾,最多的便是医书,手中根本没有一文钱现银。
而当日在马车中,从沈婉瑜嫁妆里夺来的私银,算是沈家能挪动的全部现银,也不过一千两。
昨夜遭遇一场,她马上就有三千两入项?
沈清棠从不是那种瞧不起阿堵物的贵女,她太知道银子的重要性了。
她记得梦里,就是因为没银子,外祖父求救的书信送上来,她才束手无策。
此刻两人一臂距离,沈清棠甚至能闻到谢砚之身上的血腥气。
一向喜洁的她,此刻根本不觉得难闻。
若不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不端庄,她恨不得跳起来大笑三声。
死死压住嘴角,柔声道:
“妾身全凭将军做主。”
多好一副夫唱妇随、新婚燕尔的场景啊。
三千两虽不少,可顾崇简见苏景珩没开口反对,松了口气拍板道:
“就依你们吧,苏家财大业大,三千两了却此事也不算太多。”
“苏大人觉得呢?”
苏景珩早已放开沈婉瑜的胳膊,对着沈清棠和谢砚之抱拳道:
“多谢谢将军、夫人体恤,银票十日内送到。”
一场风波算是就此落幕。
沈清棠低眉顺眼,不让人看出心思。
领着茯苓,亦步亦趋跟在谢砚之身后。
刚走上长廊,却没注意前头的人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砰——
额头就这么脆生生撞上了他甲胄上。
谢砚之低头睥睨着她,轻嗤一声:
“三千两而已,就高兴的看不清路了?”
沈清棠伸手揉了揉额头,心里对眼前人升起的感激,顿时溃散大半。
“三千两啊,你怕是不知道三千两有多少吧!”
四品武将,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是一百多两。
三千两,够他拼死拼活不吃不喝,干五十年了。
而心里的话就这么吐露出来,沈清棠再想闭嘴已经来不及了。
谢砚之闻言也不恼,只抱肘上下打量着她:
“刚还在旁人面前,扮演夫唱妇随,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谢砚之站在长廊上,身形健壮又身着铠甲的他,完全挡住了去路。
沈清棠没想到,前一瞬还在帮自己的人。
怎么就开始怼她了,刚要开口却又被他噎住。
“看你这样子,在家中就没少被欺负吧?”
“棠棠沈家大小姐,被个恶毒的继女拿捏,你还真是有出息。”
谢砚之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朝着院中走去。
沈清棠愣在原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心神巨震。
“他说谁没出息?”
茯苓从后头跟上来,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见自家小姐瞪大了眼,对着谢将军的背影气鼓鼓的。
掩唇轻笑:“将军说我呢,我没出息!我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出息?”
这还是第一次,小姐被沈婉瑜欺负时,有人站在她这边。
茯苓有预感,这朔北的日子有盼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