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岳捏着三张诗稿,指节一点点收紧。
纸上的字他认得,诗中那个儿子却让他觉得陌生。
他低头看看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看儿子逃走的方向,最后将诗稿往管家手里一塞,撸起袖子便追了过去。
“陆闲!你给老子站住!”
陆闲刚跑到回廊,听见身后的怒吼,脚下顿时又快了几分。
“爹,我都说没抢人了,你还追着打什么?宰相家的闺女真不能抢,抢回来你们俩以后还怎么上朝?”
“老子问的是诗!”
陆志岳追到近前,一把揪住陆闲的后领,将人拖回正厅,随后命下人关上房门,连窗户外面都派了两个亲信守着。
这副架势看得陆闲心里发毛。
去诗会抢人也没见老爹如此谨慎,难道抄诗在大雍犯的罪比调戏公主还重?
陆志岳重新拿起诗稿,压低声音问道:“这三首诗,当真都是你作的?”
“诗稿上写着我的名字,那几个带麻袋的家丁也作不出这种东西。”
陆闲回答得理直气壮,陆志岳的目光仍钉在他脸上,眼神像是要穿过皮肉,看看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自家儿子有多少斤两,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
陆闲六岁被送进学堂,没过一年便把教书夫子气走了,后来又嫌经义垫桌脚不够平整,索性抱去厨房烧火,给自己烤了两只鸡。
眼下这三首诗摆到面前,这混账东西一夜之间连作三首绝世好诗,陆志岳宁可相信自家祖坟冒了青烟,还顺便把祖宗熏醒了两个。
“你说是你作的,那为父现在出题。”
陆志岳将诗稿拍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儿子:“便以沙场为题,当场作一首,若是作不出来,今晚跟你去诗会的那些人,每人领五十军棍!”
守在门外的几个家丁听见这话,脸色当场白了。
陆闲也忍不住瞪大眼睛:“诗是我作的,你打他们干什么?”
“谁让他们跟你一起出去的?”陆志岳冷哼一声,“你若敢买诗骗人,他们便是知情不报,挨打也不冤。”
陆闲算是看明白了,老爹舍不得打亲儿子,便准备拿几个家丁逼自己老实交代。
门外很快传来小声哀求:“少爷,您快好好想想,小人刚娶媳妇,五十军棍下去,以后家里可就指望她改嫁了!”
“都闭嘴,给少爷留个清静地方!”
陆闲没好气地朝门外喊了一声,赶紧在心里叫出豆包。
“豆包,来首写沙场的词,要够猛,还得有点老将军的味道,我爹以前带过兵,今天能不能保住几个人的屁股全看你了。”
短发豆包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很快弹出了回复。
【理解您的需求。下面为您推荐十首适合描写沙场、老将、报国情怀的经典诗词,并附详细赏析与创作背景。】
陆闲看着还在不断往外冒的文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这边人都快挨打了,你还给我凑阅读理解呢?挑最牛的一首,直接上正文!”
【好的,已为您选取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陆闲飞快扫过词句,已经找到了应对办法。
他轻咳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陆志岳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这小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第一句出口,陆志岳脸上的怀疑忽然停住了。
他年轻时常年领兵在外,夜里喝醉以后,也曾独自坐在营帐中擦拭佩剑。
偶尔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边关的号角。
陆闲的声音没有停下,继续念道:“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陆志岳握紧诗稿,眼前那间正厅渐渐远了。
多年前的篝火又在风里摇晃,将士围坐分肉,战马隔着营帐嘶鸣,天一亮便要披甲出征。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念到此处,陆闲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吐出一句:“可怜白发生。”
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几个家丁原本只关心自己的屁股,此刻也没了声音。
陆志岳低头看着鬓边垂下的一缕白发,过了许久才重新望向儿子。
“这首叫什么?”
陆闲眨了眨眼睛:“名字暂时未定。实在要写,可以叫《写给我爹,顺便保住几个屁股》。”
陆志岳眼里的感慨当场散了大半,抬手便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好好一首词,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没个正形!”
这一巴掌落得很轻,陆闲捂着脑袋准备抗议,抬头看见陆志岳已经转过身去,正用袖子擦眼角。
“管家,开祠堂!再去库房取三炷最粗的香,今日我要亲自告诉列祖列宗,陆家这根歪了二十年的苗,好像还能掰回来!”
陆闲听得满脸无语:“爹,咱家祖宗大晚上也得休息,要不明早再通知?”
“少废话,跟老子一起去磕头!”
陆志岳拽着儿子便往祠堂走,才走出几步,又回头朝门外几个家丁摆了摆手。
“军棍免了,每人去账房领十两赏银。今晚的事情谁敢向外多说半句,老子再把赏银换成板子补给他!”
几个家丁连连应声,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与此同时,宰相裴恭书已让人把另外两首诗补抄在那张诗稿背面,随后带着诗稿进了宫。
养心殿内,皇帝刚刚批完一份奏疏,听说裴恭书深夜求见,还以为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等他接过那张诗稿,读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原本倚着椅背的皇帝当即坐直,指腹压住了诗稿。
待三首诗全部看完,皇帝拿着诗稿沉默片刻,眼中也多出了几分惊叹。
“这三首诗出自何人之手?”
裴恭书拱手答道:“靖宁侯之子,陆闲。”
皇帝抬头看向裴恭书,眉梢高高挑起。
屏风后面也随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失手碰倒了茶杯。
皇帝转头看向屏风,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
“好小子,白日里跪在朕面前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晚上便跑去作了三首绝世好诗。”
“老陆这个儿子,藏得够深啊!”
屏风后的吴芮快步走出来,接过诗稿翻到背面,捏住纸角的手指已经发白。
白日在养心殿里,陆闲连人都分不清,磕头时还抱着龙柱认错了皇帝。
她为此内疚了整整一天,甚至命人从太医院取了两盒上好的伤药,想着明日悄悄送到侯府。
如今看来,那混账东西挨打或许是真的,装傻的成分也不少。
“父皇,他今日在殿上骗了我们。”
皇帝端起茶杯,嘴角仍旧带着笑意:“能让满京城都以为他是个只会惹祸的纨绔,这份装傻的本事也算难得。”
吴芮捏紧手里的诗稿,心中那点愧疚转眼便烧成了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