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以后,陆闲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便让管家去找京城手艺最好的琉璃匠。
陆志岳抱着刚买回来的诗集跟进书房,见儿子在桌上翻来翻去,忍不住问道:“你又准备折腾什么?”
“做副眼镜,要不然我再出门参加诗会,连谁在骂我都找不准方向。”
陆闲随口应着,双手已经将书桌上的东西摸了个遍。
豆包说透明水晶更适合研磨镜片,可侯府库房里究竟有没有这东西,他也不清楚。
陆志岳听完只觉得莫名其妙:“眼睛看不清便让大夫治,拿琉璃往脸上挂有什么用?”
“等做出来你就明白了。”
陆闲摸到书桌角落,忽然发现那里摆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镇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照了照,只见内部清亮,连杂质都没有多少。
“这块水晶哪里来的?”
陆志岳脸色微变,快步走过来将镇纸抢进怀里:“这是你祖父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东西,老子用了二十多年,你少打它的主意。”
陆闲盯着父亲怀里的镇纸,感觉大小正适合切成几块镜片。
“爹,您刚才还当着满殿官员替我正了名,现在连块镇纸都舍不得给我,这要是耽误了我继续藏拙,祖父晚上托梦找谁?”
陆志岳低头看了看镇纸,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最终还是将东西塞进了儿子手里。
“省着点用,至少给为父留一半。”
陆闲接过镇纸,随口糊弄着,至于切开以后还能剩多少,那自己就不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管家领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进了书房。
此人名叫陈守拙,在京城经营琉璃作坊已有二十余年。
宫中窗上的琉璃片有不少出自他的作坊,论起切割和打磨,京城里很难找出比他更熟练的人。
陈守拙接过水晶镇纸看了片刻,眼中很快露出心疼。
“这么通透的水晶极为难得,公子准备将它磨成什么物件?”
陆闲让人取来纸笔,按照豆包给出的图样,在纸上画出两只圆形镜片。
他画圆的本事跟写字差不了多少,两个镜片一大一小,看上去更像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蛋。
陈守拙盯着图看了许久,试探着问道:“公子准备做一副水晶护眼罩?”
“做眼镜。”陆闲指着图解释道,“将水晶切成薄片,中间磨薄,四周稍微厚些,人透过它看远处,眼前便能变得清楚。”
陈守拙眉头越皱越紧。
他打磨过酒杯,也给贵人做过水晶摆件,从未听说水晶片还能让眼睛看清远处。
“水晶一旦磨薄,稍有用力便会碎裂。镜片若留下划痕,看东西反而更加模糊。”
陈守拙又提起西市商人安罗刚刚带回的一枚观远晶片。
昨日一名看不清街对面招牌的老者将它举在眼前,竟认出了上面的两个大字,引来几十名读书人围观。
安罗开价三百两,三日后还要送去国子监,请严祭酒亲自试用。
“听说那枚晶片由西域匠人耗费数年才打磨出来,边缘依旧有些模糊。公子想将水晶磨成两片,还要戴在脸上,难度只会更大。”
陆志岳听见三百两,看向镇纸的目光也变了。
陆闲则感觉自己的眼睛模糊得十分及时。
“既然一片能卖三百两,我若做出两片,价格应该还能再涨一些吧?”
“试一次,碎了再换材料。”
陆闲说得轻松,陆志岳听得眼皮直跳。
如此难得的镇纸,到了儿子嘴里,碎起来跟瓦片一样随意。
陈守拙抱紧水晶镇纸,带着一种替陆家祖宗保管遗物的慎重回了作坊。
接下来的两日,陆闲往琉璃作坊跑了不知多少趟。
豆包给出的说明里带着一大堆曲率和焦距,他听了半天,只弄明白镜片要向内凹。
第一次切出的水晶片刚磨到一半便碎了,陈守拙心疼得一整晚没睡好。
第二次虽然留下了完整镜片,表面却布满细纹,戴上以后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蜘蛛网。
第三次动手,陈守拙换了一块普通水晶试手,照着陆闲所说的方向一点点磨出凹面,留下了一片勉强完整的镜片。
陆闲将镜片举到眼前,刚朝院外看了一眼,便感觉整条街都被人拧成了麻花。
“豆包,这副镜片让视线更糟了,我爹在眼前变成了三个脑袋。”
【镜片弧度可能过大,建议逐步减小凹面曲率,并进行远距离视物测试。】
陈守拙从陆闲那张扭曲的脸上便看出了结果,伸手接过镜片,迎着窗光重新检查。
“公子所说的方向或许可行,只是这东西差一点都不成。咱们缺少测量弧度的器具,眼下要边磨边试。”
豆包只能告诉陆闲大概方向,真正控制打磨力道还要依靠陈守拙。
两人重新商量以后,每磨一阵便试戴一次,再根据远处招牌的清晰程度继续调整。
一直折腾到傍晚,镜片已经比最初薄了不少。
陆闲再次将它举到右眼前,原本模糊的院门忽然清晰起来。
门上的木纹、石阶边缘的裂缝,连站在门口小厮脸上的笑容,都第一次完整落入眼中。
他愣了片刻,赶紧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陆志岳。
往日那团高大的马赛克长出了眉眼。
陆志岳的胡子比他想象中茂盛,鼻孔倒没此前猜得那么大。
“爹,原来你长这样啊。”
陆志岳听得脸色一黑:“老子养了你二十年,你今天才看清我长什么样?”
陈守拙见他当真能够看清,整个人已经愣在原地。
他亲手修过安罗那枚晶片的金框,知道西域晶片只有中心位置清晰,视线稍微移动便会变形。
眼前这枚镜片外形粗糙,能够看清的范围明显更大。
“这怎么可能?西域匠人花了数年时间,咱们两日便磨出来了?”
为了确认镜片对别人也有用,他又叫来一名看不清远处的年轻学徒。
学徒半信半疑地接过镜片,刚放到眼前,脸上的神情便僵住了。
“师父,我看见对面招牌缺了一块漆,屋檐下面还挂着一张蜘蛛网。”
陈守拙快步走到门口,眯着眼找了半天,才看见屋檐下那张细网。
他回头看向学徒手里的镜片,嘴唇动了几下,却怎么都没说不出话来。
陈守拙捏着镜片反复查看,忽然很想知道,明日将它摆到三百两的西域晶片旁边,安罗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刚准备询问如何制作镜架,旁边便传来一声怒吼。
“你们别研究卖多少银子,谁能告诉老子,那块镇纸还剩下多少?”
陈守拙身体一僵,默默从桌下端出一个木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