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岳看着木盘里的碎水晶,半天没有说话。
那块镇纸跟了他二十多年,平日连磕碰一下都舍不得,眼下却碎得十分均匀,想重新粘回去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陆闲将刚磨好的镜片递到父亲面前,认真安慰道:“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眼镜卖出去,我给你买十块镇纸,每天换着压。”
“老子现在就想拿你压纸!”
陆志岳抬手准备揍人,陈守拙赶紧挡在中间,将镜片的用处讲了一遍。
听说一副眼镜至少能卖几十两银子,陆志岳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又落回身侧,脸上的怒气也跟着少了许多。
“那块水晶还能做几副?”
陈守拙低头看了看木盘,小心答道:“若是接下来一片都不碎,勉强还能再磨一片镜片。”
陆志岳的巴掌重新抬了起来,陆闲见势不妙,拿着镜片便躲到了作坊另一边。
镜片虽然已经成功,想真正戴在脸上,还得做一副合适的镜架。
陆闲拿着豆包给出的图样找来铁匠,对方忙活半日,最后送来一副足有半斤重的铁架。
两只圆环旁边伸出长铁杆,鼻梁中间还加了一层软皮。
陆闲将铁架戴到脸上,只走了两步,便觉得鼻梁快被压进嘴里了。
陆志岳围着他看了半天:“这东西像刑部新做的刑具,犯人戴着走两步,祖上犯过什么事都能交代清楚。”
铁匠满脸尴尬,只能将铁架重新拿回去修改。
陈守拙建议换成细铜丝,两侧用丝带系在耳后。
几人又折腾一日,终于将两片镜片嵌进铜环,大雍第一副能够戴在脸上的眼镜摆上了桌。
镜框有些歪斜,两片镜片也不太一样,好在戴上以后不会往下掉。
小厮站在旁边认真夸赞:“少爷,您戴上以后看着真有学问。”
陆闲转头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我摘下来就不像有学问了?”
小厮赶紧低头闭嘴,心里觉得少爷看清东西以后,连别人没说出口的话都能看见。
第三日上午,陆闲带着陈守拙来到国子监。
两人刚走进院子,便发现院中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安罗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托着一只镶金圆筒,前端嵌着一片透明晶石。
院墙边挂着一块写满字的木牌。
严文清将圆筒凑到右眼前,调整一阵角度,终于辨认出中间的“修身”二字。
围在金筒旁的学生接连出声称赞。
“隔着这么远还能认出字,西域匠人的手艺果然奇妙。”
“严祭酒请过那么多名医都没有用,这片晶石竟然真能让眼睛看清。”
安罗笑道:“此物名叫观远晶片,在西域也十分少见。老师傅花费数年才磨成,三百两已经十分便宜。”
几名学生围着金筒打量,眼中的惊叹丝毫没有减少。
陆闲从人群后面走来,歪斜的铜架立刻引来一阵侧目。
远远看去,他像在脸上开了两扇小窗,其中一扇还往下耷拉了一些。
许明礼盯了半天:“陆公子戴的也是观远晶片?”
“我这个叫眼镜,能够挂在脸上。”
安罗认出陈守拙,目光随即落到陆闲脸上:“两片晶石同时放在眼前,稍有偏差便会让人头晕,镜架走动时还会摇晃,恐怕很难看清远处。”
这番质疑有些道理,准备围过来的学生立刻停下脚步。
陆闲摘下眼镜递给严文清:“能不能看清,祭酒戴上试试便知道了,这副眼镜按照我的眼睛打磨,您用起来可能不太合适,效果也会打些折扣。”
严文清在陈守拙的指点下系好丝带,他眯眼适应片刻,再睁眼看向院墙。
模糊的院墙瞬间清晰许多,方才借助观远晶片才能看见的“修身”二字,此刻映入眼中。
严文清转动脑袋,木牌旁边的砖缝与树枝同样清楚。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又朝讲堂最后一排望去。
一名学生正趴在书案后面闭眼睡觉,旁边的人发现祭酒望来,赶紧在桌下掐了他一把。
那学生猛地惊醒,茫然抬起头,正好撞上严文清隔着两片水晶投来的目光。
“杜永,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严文清的声音传遍讲堂,后排几名学生的脸色同时变了。
以前严祭酒只能看见他们坐在哪里,偶尔打盹还有同窗望风。
如今多了一副眼镜,最后一排突然变成了刑场。
杜永站起身,支支吾吾地解释:“学生昨夜读书太晚,今日一时困倦。”
严文清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又落在旁边一人身上:“你把袖子下面藏的东西拿出来。”
那名学生身体一僵,只能从桌下取出一本画满美人的闲书。
藏闲书的学生低下头,讲堂里的笑声连成一片。
方才还在称赞观远晶片的学生全都围了过来,后排几人却满眼惊恐。
这东西对学生的威胁,显然远比戒尺更大。
安罗的笑意已经凝住。
他接过眼镜仔细检查,又抬头看向陈守拙。
“观远晶片只有正中一小块清楚,视线稍微偏开便会变形。你们这两片晶石更薄,清楚的地方也更大,京城竟然有人能磨到这种程度?”
陈守拙摸了摸胡子,脸上努力维持着老师傅该有的镇定。
“陆公子想出的法子,我只是照着磨了两日。”
安罗再看向价值三百两的镶金圆筒,忽然觉得金子有些太多,能看的地方又有些太少。
严文清重新戴好眼镜,接连看过院墙、树梢和学生,脸上的惊叹始终没有消退。
“老夫这些年寻过不少名医,都说眼疾难治。如今只靠两片水晶,便能重新看清数丈外的人脸。陆闲,你这东西准备卖多少钱?”
陆闲张口准备解释,七八名同样看不清远处的学生已经挤了上来。
杜永也跟着凑近,小声问道:“陆公子,能不能给祭酒做得慢一些?”
陆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让陈师傅加急,争取明日便让严祭酒看清你上课时的每一个小动作。”
前排学生纷纷笑出声,杜永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心里琢磨往后还敢不敢坐在祭酒身后。
等登记的人散开,陈守拙才将陆闲拉到旁边,低声说道:“公子,那块镇纸剩下的材料只够再磨一片。作坊里的普通琉璃杂质太多,放在眼前便会发花。今日登记了九个人,咱们连严祭酒这一副都凑不齐。”
陆闲刚看见银子排队进门,转眼便全堵在水晶外面。
他赶紧询问豆包,有没有容易寻找,又能大量制作镜片的材料。
【可以尝试制造高透明度光学玻璃,需要对石英砂进行提纯,并控制熔炼温度。】
【生产过程中还需减少气泡和杂质,建议使用专业玻璃熔炉。】
陆闲看着这段回答,心里的热乎劲凉了大半。
“我就想多做几副眼镜,你这意思是让我给大雍建个琉璃厂?”
【从眼镜的角度看,你确实需要一座能烧透明琉璃的作坊。】
眼镜已经当众赢得了市场,但想把这门生意真正做起来,他还得解决那个价值三百两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