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清听说镜片材料不够,转头看向仍在院中的安罗。
安罗经营的铺子就在西市,这次商队带来的货物里,刚好有一批水晶和琉璃。
亲眼见过眼镜的效果,他立即邀请陆闲过去看货,还说会给国子监一个公道价。
陆闲听完便知道,这个公道多半有些昂贵。
当日下午,他带着陈守拙和许明礼来到西市。
一路上,陆闲戴着新眼镜,总算能看清两侧招牌上的字迹,只是那些字认识他,他大多还不认识那些字。
三人刚走进铺子,安罗便让伙计从库房抬出一只铺着软布的木箱。
箱中放着十几块水晶,最大的足有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极为通透。
陈守拙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急促了几分。
这批水晶若能全部买下,足够他们磨出几十片镜片。
“这批货从极西之地运来,路上走了大半年。”安罗伸出五根手指,“陆公子若是全要,五百两银子便可拿走。”
陆闲捏着报价单,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带来五十两已经算财大气粗,结果按照安罗的价格,连箱子里的软布都未必买得起。
“上午还是三百两一片晶片,如今一箱原料只卖五百两,安掌柜果然给了公道价。”
安罗笑得十分自然:“陆公子的眼镜抬高了水晶身价,我也得按照新行情开价。”
陈守拙俯身检查,很快发现两块材料内部带着圆形气泡,边缘还留着烧制痕迹。
“安掌柜,这两块看着像琉璃。”
安罗神色不变:“水晶天生也会带些杂质,仅凭几个气泡很难分辨。陈师傅若嫌弃,我可以再让十两。”
陈守拙知道有问题,却拿不出确切证据,只能皱眉将东西放了回去。
陆闲借着整理镜框的动作,在心中询问豆包。
【带有规则圆形气泡的样品更接近人工琉璃。】
【天然水晶硬度通常高于普通玻璃,可以在边角进行刻划测试。】
陆闲让伙计取来一块普通琉璃片,拿起带气泡的材料用力划过。
两者只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他又换上一块真正的水晶,琉璃片上立刻多出一道清晰划痕。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明礼盯着那两块材料,脸色已经冷了几分。
陈守拙则拿起真正的水晶反复查看,看向陆闲的目光里多出一丝惊讶。
安罗按住箱沿的手指一紧,嘴角那点从容再也撑不住。
陆闲将两块材料放回软布:“安掌柜这箱货配得很周到,箱中的水晶还混了琉璃,生怕我们回去以后没东西作比较。”
许明礼没忍住笑了一声。
安罗沉默片刻,将那两块琉璃挑了出去:“伙计整理货物时混错了地方。今日多亏陆公子提醒,剩下这些水晶,我可以再让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仍旧买不起。
陆闲撇下木箱,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墙角堆着两只破旧木筐,筐中装满了形状不规则的碎料。
有些只有铜钱大小,还有一些边缘残缺,无法雕成摆件。
安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陆公子若想用碎料制作眼镜,我劝你省些力气。水晶摔碎以后,内部往往带着暗裂,稍一打磨便会断开。镜片还要成双配对,这些东西连一副都未必凑得出来。”
陈守拙蹲下查看,也皱起眉头。
安罗经营水晶多年,这番话并未夸大。
碎料看着不少,真正能用的部分可能连一成都没有。
陆闲随手翻动几下,让豆包逐一判断。
【左侧木筐约有三成材料透明度较好,十九块碎片面积足以制作镜片。】
【建议选择内部裂纹较少的扁平样品,可降低切割损耗。】
豆包列出琉璃原料后,陆闲已经算清这些碎料能够派上用场。
眼镜只需要两片掌心大小的镜片,完整水晶切割时反而会浪费许多。
这些无法制作摆件的扁平碎料,到了陈守拙手里刚好合用。
“安掌柜,这两筐破料怎么卖?”
安罗随意说道:“陆公子若想拿去练手,八十两便可全部带走。”
“二十两。”
安罗连连摇头,陆闲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
“它们留在这里占地方,运回西域也没人肯要。二十两算我替安掌柜清理铺子,以后再有类似碎料,我也可以照价收下。”
安罗很快算了一遍账。
这些碎料没人肯收,留久了还得防着伙计拿去垫桌脚。
双方最终将价格定在三十两。
安罗刚收下银子,便让账房重新写好契书,特意删掉了以后照价收购的那句话。
“今日这两筐归陆公子,以后的价钱还得重新商量。”
陆闲听得有些遗憾。
这商人虽然看不出碎料的用处,脑子倒没跟水晶一起碎掉。
为了看这些破料能折腾出什么,安罗带着那名年轻账房,一同跟到了陈守拙的作坊。
几名学徒按照陆闲挑出的记号切割碎料,陈守拙亲自检查。
原本被他判定无用的材料,接连切出了十九块镜坯,其中只有两块沿着暗裂碎开。
陈守拙捏着剩余镜坯,半天没有说话。
“十九块竟然只错了两块,公子隔着表面便能看出里面有没有暗裂?”
“看得多了,自然会有一点感觉。”
陆闲扶了扶眼镜,决定把功劳推给感觉。
这个解释十分省事,别人学不会,也只能怪自己的感觉长得慢。
安罗站在旁边,脸上的轻松已经消失。
他经营水晶十几年,也不敢保证自己挑料能有这样的准头。
陆闲又让人挂起验眼图,上面写着大小不同的文字。
配镜之人站在院子另一头,根据能够看清的行数调整镜片,工匠则把每次打磨的程度记在册子上。
那名年轻账房常年低头记账,几年前便开始看不清远处,很快成了第一个试用之人。
陈守拙依照记录磨好一副镜片,装进临时铜架。
账房刚刚戴上,便盯着对面屋檐愣在原地。
“掌柜,我看见铺子门口的价牌了。您今早写的西域香料十两一盒,伙计在后面偷偷改成了十二两。”
安罗收紧手指,手中的碎料硌进掌心。
院里的学徒笑得肩膀直抖。
安罗却看向桌上的镜坯,这些碎料经过陆闲的挑选和陈守拙的打磨,至少能制成七八副眼镜。
按照严文清给出的价格,卖出的银子足以把他那箱完整水晶买走大半。
“陆公子,未来碎料的价格,恐怕要重新算。”
陆闲收好契书,笑着点头:“当然可以重新算。今日这两筐已经盖了印,安掌柜想重算的话,只能等下一批。”
到了傍晚,国子监送来第一批订金。
九名登记者每人交了十两银子,整整九十两摆在桌上,转眼便将材料钱赚了回来。
陆志岳听说儿子花三十两买了两筐破石头,起初还准备发火。
陈守拙报出数百两后,陆志岳把破木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他伸手拍了拍那两只破木筐,忍不住感叹道:“还是我儿有眼光,别人家的破烂,都比咱家祖传镇纸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