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批订金,陈守拙的作坊立刻忙了起来。
几个徒弟按照陆闲定下的步骤挑选水晶,陈守拙负责最后的打磨。
每副眼镜完成以后,订购之人都要站在验眼图前重新测试,直到远处的字迹变得清楚。
五日之后,第一批六副眼镜送到了国子监。
消息刚传开,讲堂外便挤满了等着看结果的人。
严文清戴上为自己打磨的眼镜,站在讲堂门前朝最后一排望去。
杜永今日坐得笔直,桌上只摆着经义,连袖口都特意翻出来给祭酒看了一遍。
“祭酒大人,学生今日什么都没藏。”
严文清隔着镜片看了片刻,抬手指向他的桌下:“那只装闲书的木盒拿出去,以后放在讲堂外面。”
杜永脸上的笑容当场垮了下来,周围学生拍着桌案笑成一片。
另外几名订购眼镜的学生接连试戴。
一名官员隔着半座院子数清树叶,旁边的人认出国子监门匾下方的小字,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那里还刻着东西。
原本存着怀疑的人也围了上来,亲眼看着几名学生隔着十几步读出木牌上的字,脸上的轻视很快变成了惊讶。
第二日早朝,严文清戴着眼镜进了宫。
文武百官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往脸上架两片水晶,目光不断往他身上飘。
几名年长官员站得较远,只能看见严祭酒脸上多了一团亮光,还以为他昨夜睡觉时忘了摘什么东西。
梁侍郎看清镜架以后,忍不住开口道:“严祭酒掌管国子监,却带着这般古怪器物上朝,未免有失庄重。”
严文清把眼镜推回鼻梁,抬头看向殿门外值守的一名侍卫。
“你腰牌下方沾了一块墨迹,左边靴子也有些开线。”
那名侍卫低头查看,腰牌与靴子果然与他说得一模一样。
严文清报出八十两,几名正准备试戴的官员同时停下手。
严文清年轻时便看不清远处,朝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以往相隔几丈,他连官员的脸都分辨不出,如今竟能看见侍卫靴子上的细线。
吴弘乾也来了兴趣,让内侍取来一份字迹较小的旧奏疏,放在十步之外。
严文清只调整了一下镜架,便将奏疏开头几行完整读了出来。
几名上了年纪的官员神色同时变了。
几名老臣每日看奏疏都恨不得把纸贴到脸上,听说眼镜能够看清远处,立刻往严文清身边靠了几步。
梁侍郎依旧皱着眉头:“两片水晶卖到八十两,价格未免太高。这种奇巧之物或许只能偶尔应急,谈不上多大用处。”
严文清转头看向他:“梁侍郎若用不上,自然可以不买。昨日沈翰林愿出一百五十两,老夫也没有卖。”
几名官员重新看向眼镜,八十两的价格忽然显得可以接受。
他们约好散朝后去侯府登记。
吴弘乾让太医院挑选几名同样看不清远处的人试用。
两日之后,太医院送来的结果与严文清所说完全相同。
御书房内,吴景拿着试用记录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道:“陆闲前些日子还被人叫作纨绔,如今两块水晶到了他手里,转眼便成了朝中老臣争抢的东西。”
昭宁公主想起陆闲以前进宫时眯着眼睛,手中的镜盒忽然停住。
当初那家伙挨打不躲不会是没看清吧?
吴弘乾放下记录:“替几名老臣各订一副,宫中照价付钱。东西若确实有用,朝廷不能占他的便宜。”
吴景笑道:“父皇放心,他也不像愿意吃亏的人。”
皇帝派人订购眼镜的消息刚传出去,靖宁侯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十几顶官轿从街头一直排到巷口,几名官员带着管家亲自登门。
陆志岳听说外面来了一群朝臣,还以为儿子又闯了大祸,连家法都提前放在了前厅。
等他发现众人都是来送钱的,立刻让管家把家法收进库房,换上侯府最好的茶叶。
陆闲早已准备好三种镜架。
铜架眼镜八十两,银架一百五十两,做工最精细的鎏金镜架要二百四十两。
想要提前取货,还得另外加五十两。
有人觉得他开价太狠,可看到严文清戴着眼镜从院外经过,又舍不得空手离开。
梁侍郎最后一个走进前厅,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本官只是替家中长辈询问。两片水晶加一副铜架便要八十两,本官需要知道这笔价格从何而来。”
陆闲朝他手中的账册看了一眼:“梁侍郎若能看清,当然一文钱都不用花。”
厅内几名官员赶紧端起茶杯,遮住已经翘起来的嘴角。
陈守拙取来一副弧度相近的眼镜,让梁侍郎临时试戴。
镜架刚刚系好,梁侍郎脸上的神情便僵住了。
原本糊成一团的院墙突然显出砖缝,站在门外的小厮连眉毛都能看清,远处牌匾上的小字也第一次完整落入眼中。
他摘下眼镜重新戴了一次,动作明显比刚才小心许多。
“这副眼镜,本官要了。”
陆闲伸手将眼镜取回来:“这副已经有人订下。铜架排到下个月,梁侍郎若想加急,连镜片带银架一共二百两。”
“别人加急只收五十两,为何轮到本官便要二百两?”
“您刚才亲口说眼镜没多大用处,我得多花些工夫,替您把用处磨进去。”
前厅里有人当场笑出了声,剩下几名官员也纷纷低头,生怕被梁侍郎记住。
梁侍郎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偏偏眼前重新模糊以后,看谁都只剩下一团晃动的人影。
他沉默许久,还是让管家取出二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上。
“三日之内,本官要看到成品。”
“梁侍郎放心,只要银子不模糊,眼镜一定清楚。”
当天傍晚,侯府共接下十八副眼镜的订单,光是订金便收了一千六百多两。
加上已经交付的几副眼镜,桌上的银票和银锭堆了满满一层。
陆志岳围着桌子转了三圈,看儿子的目光已经像在看一座刚刚学会走路的银山。
扣除水晶、镜架和工钱,陆闲手中仍能留下七百多两现银。
侯府账上第一次有了能随意调动的钱,下一门生意总算不必再从陆志岳的镇纸上开工。
他刚让管家将五百两单独收好,门房便匆匆跑进前厅。
“侯爷,外面来了七八名商人,都说少爷以前欠了他们银子。”
陆闲看了一眼桌上仍带着手温的银票。
有些人看不清东西需要眼镜,有些人隔着三条街便能闻到银子的味道。
片刻之后,万胜赌坊的高管事抱着一摞欠条,带头迈进了侯府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