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事走进前厅以后,将一张一千二百两的借据拍在了桌上。
酒楼、绸缎庄和首饰铺的掌柜也纷纷取出欠条。
陆志岳坐在主位,脸色随着桌上的纸越堆越黑。
陆闲让管家将欠条全部铺开,借着查看笔迹的机会,让豆包逐张计算。
【账面欠款合计二千七百八十两。】
【其中几笔利钱高得离谱。删掉多算的部分以后,你依旧很穷。】
陆闲低头看了看刚赚到的银票。
眼镜的消息传出当天,这群债主踩着同一个时辰登门,显然比国子监的学生更会盯生意。
“高管事,我当初从万胜赌坊拿了多少银子?”
高管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三百两。陆公子拖了一年多,利钱滚进本金,如今正好一千二百两。借据上有您的手印,侯府总该认账。”
陆闲拿起借据看了片刻,扔回桌上。
“三百两一年生出九百两,你们赌坊放的究竟是银子,还是一窝会下崽的耗子?”
几名掌柜想笑又不敢笑,高管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陆公子以前敢拿这笔钱,如今便该还。”
“本金和合法利钱我都会还。你拿违背大雍律的借据来讹九百两,还想让我给你端茶道谢?”
陆闲让管家取来律册,又命人准备马车。
“今日咱们去京兆府。府尹若判一千二百两该给,我当场付钱。若他顺手查出万胜赌坊借高利盘剥百姓,高管事便留在大牢里慢慢拨算盘。”
高管事捏紧茶杯。
万胜赌坊背后有人撑腰,平日根本不把欠债人放在眼里,可这张借据经不起京兆府查,往年的旧账更经不起人翻。
“本金加三百两利钱,合计六百两。陆公子一个月内付清,赌坊便不追究。”
“高管事方才开价一千二百两,如今提起大雍律法,倒是十分及时。”
陆闲让他重新立据,又当场核对其余欠条。
几笔已经还过的银子被重复记入账册,还有两家将跑腿赏钱也算成了本金,合计又多记了二百八十两。
核减六百两利钱和二百八十两错账后,二千七百八十两的账面欠款,只剩下一千九百两需要偿还。
陆闲拿出四百两,还掉几笔数额较小的旧账,剩余债务全部约定分期偿还。
高管事收起新借据,临走时冷笑道:“眼镜能卖多久尚无定数。一个月后,万胜赌坊会准时登门。”
陆闲抬手指向门外:“回去告诉你家东主,再拿一本会自己下崽的账过来,我便替京兆府送他一副铁窗。”
高管事冷着脸离开,两名随从仍守在侯府附近。
他倒要看看,陆闲剩下的几百两能折腾出什么东西。
等其他掌柜也离开以后,陆志岳才沉声说道:“老子这两年已经替你还了六千多两,原以为外面的账快清了。谁知道你还藏着这么多欠条!”
陆闲沉默片刻,将剩余银票收好:“这些债我会自己还。”
陆志岳原本准备骂人的话停在嘴边,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最终只重重哼了一声。
醉仙楼掌柜临走时留下了一坛好酒,算是感谢侯府还了他的账。
陆闲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去,酒味淡得让人提不起精神。
这坛号称京城上品的粮酒要卖五两银子,成本远低于眼镜。
“豆包,古代条件下怎么把这种淡酒变烈,还得适合大量制作?”
【把酒里的烈性部分请出来,再让它单独住进新坛子里。】
【这个办法叫蒸馏。】
【需要密闭酒锅、导气管、冷却水槽和接酒器。】
陆闲看着浮现出来的图样,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欠条,目光逐渐亮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管家买回十坛最便宜的粮酒,又将陈守拙和城南一名铜匠请进侯府。
豆包列出的不锈钢蒸馏锅、温度计和密封材料看得陆闲沉默许久。
“我要是能找到这些东西,还用得着把铜匠叫来?换成大雍能做出来的办法。”
新的办法很快变成铜锅、弯曲铜管和冷水槽。
铜匠看完图样,依旧满脸怀疑。
“公子,粮酒放进锅里煮,酒气全跑了,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送酒过来的老伙计也在旁边摇头。
他在酒坊干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淡酒煮过以后还能变烈。
陆闲点头:“照着做就行。若是失败,这口铜锅归你。”
第一套装置很快架在侯府后院。
陆志岳赶过来时,只看见一口密封铜锅,旁边伸出弯弯曲曲的长管,怎么看都像江湖术士炼丹用的东西。
“你刚还了四百两,转头就在后院炼丹?”
“这便是还债的东西。”
第一次点火没多久,锅盖边缘便开始漏气。
酒味飘满后院,铜管另一头依旧空空。
送酒的老伙计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铜匠也开始盘算那口锅抬回去以后能卖多少钱。
陆闲重新询问豆包,让人换上耐热泥料,又在外面缠上湿布。
第二次接出少量酒液,铜管很快烫得无法靠近,大半酒气依旧散了出去。
陆闲摸着发热的管道琢磨片刻,将后半段浸进冷水槽。
第三次点火以后,清亮酒液顺着铜管连成细线,陶碗底很快积起浅浅一层。
准备收走铜锅的铜匠蹲到炉边,看着透明酒液流出,眼睛逐渐睁大。
“锅里的酒气,竟然真能重新变回酒水?”
十坛粮酒全部处理完,最后只装满一只小坛。
陆志岳看着满地空坛,脸色再次黑了下来:“十坛变一坛,这便是你想出来的赚钱办法?”
陆闲打开坛口,一股浓烈酒气立刻冲了出来。
侯府里最能喝的老马被叫来试酒。
他年轻时跟随陆志岳上过战场,平日喝上两坛也只是脸红,见杯中酒液清得像水,端起来便一口喝干。
烈酒入口,老马的眼睛猛地瞪圆,红色从脖颈一路爬到额头,他捂着喉咙咳了半天。
“侯爷,这酒像有人拿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捅进肚子!”
老马嘴上喊得厉害,眼睛始终跟着酒坛转。
等陆闲转身查看铜锅,老马又偷偷添了一杯,很快便抱着院里的石狮子,要跟这位守门多年的兄弟当场结拜。
铜匠和送酒伙计站在旁边,脸上的怀疑已经变成了惊愕。
陆志岳自己倒了半杯,小心抿过以后故作平静地评价道:“还行,比寻常酒稍微有点劲。”
只有陆闲看见,父亲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将衣摆攥成了一团。
为了确认烈度,陆闲取出一小勺酒液,带到远离铜锅的空地上点燃。
淡蓝色火苗升起的瞬间,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淡蓝火苗贴着铜勺轻轻跳动,陆志岳再看向那只小酒坛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明日给武安伯他们送帖子,就说老子得了一坛天下最烈的酒。谁要是不敢来,往后见面便低头叫我一声爷爷。”
侯府外面,负责盯梢的随从很快将消息送回万胜赌坊。
高管事听说陆闲买进十坛酒,忙活一日以后只剩下一坛,忍不住冷笑出声。
“十坛折腾成一坛,他这是嫌银子花得还不够快。继续盯着,一个月后我亲自去侯府收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