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两坛烧刀子被抬进宫中,陆闲也跟着传旨太监来到御书房。
吴弘乾已经让人准备好酒具,太子吴景坐在一旁,昭宁公主和太医院秦院使也在殿内。
陆闲刚刚行完礼,便感觉昭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显然还记得他以前进宫时装傻的事情。
皇帝让太监打开酒坛。
浓烈酒香很快散开,吴景闻了两下,立刻来了兴趣。
“父皇,儿臣听说此酒能够点燃,入口如同吞下一团烈焰,今日正好替父皇试。”
陆闲原本想提醒他少喝一些,吴景已经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大半碗。
酒液滑过喉咙,太子的脸迅速涨红,他转身剧烈咳嗽起来。
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连鼻尖都冒出一层细汗。
吴弘乾看了他一眼:“滋味如何?”
吴景用袖子擦掉眼泪,强撑着坐直身体:“酒性刚烈,颇有忠勇之气。儿臣喝完以后心中激荡,一时想起边疆将士的辛苦,这才忍不住落泪。”
“朕看你只是喝得太急,嗓子没打过这碗酒。”
陆闲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太子这套解释很有皇家气度。
只要身份足够高,呛出眼泪也能拐到江山社稷上面。
昭宁公主端起小杯抿了一口,入口时同样皱了下眉,随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确实猛烈,不过咽下去以后并不难受,还能尝到粮食香气。”
吴景听完,悄悄将自己面前的大酒碗换成了小杯。
吴弘乾抬手挡住酒杯,命内侍取来铜盘,倒入一勺烧刀子。
火折子轻轻一点,淡蓝色火苗立刻从盘中升起。
秦院使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吴景也顾不上嗓子难受,盯着那团火焰看了许久。
蓝色火苗贴着铜盘窜起一截,殿内几人的目光也跟着抬高。
吴弘乾搁下酒杯,指腹敲住御案。
“这种酒需要耗费多少粮食?”
陆闲早已猜到皇帝会问这件事。
烧刀子若只在侯府卖上几壶,朝廷自然懒得理会。
如今一小壶便卖到五十两,京城酒坊一旦跟着仿制,耗粮便会成为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询问豆包。
【酿酒会消耗粮食中的淀粉,蒸馏后的酒糟仍含有蛋白质、纤维和部分营养,可以用于饲喂牲畜。】
【若担心影响口粮供应,可以限定原料来源,尽量使用陈粮、余粮和品质较低的粮食,并建立收购记录。】
陆闲看完回答,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回陛下,臣如今购买的是酒坊已经酿好的低价粮酒,并未直接与百姓争粮。以后若扩大产量,臣会让村庄各户留足口粮,只收余粮和陈粮。粮价大涨时便停止增产。”
陆闲又说起酒糟的去处,留在村中可以喂猪养牛,总归还能换回些肉食。
吴弘乾听完以后看向太医院众人,秦院使捋着胡须,眉头逐渐皱紧。
“耗费十坛粮酒,只得到一坛烈酒,无非让富贵人家喝个新鲜。如此奢靡之物,除了昂贵和伤身,还能有什么用处?”
陆闲再次向豆包询问,很快得到了几种用途。
“烧刀子可以清洁太医使用的刀具和银针,也能擦洗双手以及伤口周围,烧刀子酒性更强,用过以后挥发也快。”
秦院使眉头皱得更紧:“太医院沿用多年的清洗办法,自有其中道理。陆公子懂得酿酒,医理上的事情还需谨慎。”
“秦院使说得有理,但为何不尝试一下?对比一下不就清楚了?”
陆闲让太监另外取来一壶宫中常见的米酒,又拿来两根沾着油脂的银针。
一根银针放进米酒中反复涮洗,取出后表面依旧带着淡淡油光。
另一根用烧刀子擦过以后,很快变得干净,残留酒液片刻便挥发殆尽。
他又分别倒出少量两种酒水,放入铜盘点火。
米酒毫无动静,烧刀子依旧燃起蓝色火苗。
“臣隔着肉眼看不见污秽中的病邪,不过两种酒水的差别已经摆在这里,太医院可以自行试验,确认有用以后再推广。”
秦院使捏起两根银针对着窗光一照,原本准备反驳的话卡在喉中。
烧刀子擦过的那根干净透亮,另一根针尖仍挂着油光。
秦院使把两根银针并在窗前,针尖上的油光清清楚楚,沿用多年的旧法顿时少了几分底气。
“这……烧刀子擦洗过的银针,确实更加干净。”
吴弘乾想到的事情更多。
军中每逢大战,许多士卒带着轻伤回营,数日后开始高热,最终伤口溃烂而亡。
烧刀子若能用来清洗军医器具,价值便远远超过宴席上的一杯烈酒。
“秦院使,你带一坛回太医院,找几名擅长外伤的太医共同试验。七日之后,将结果写成奏疏交给朕。”
秦院使立刻躬身领命,再看向陆闲时,眼中已经少了轻视。
吴景揉着发辣的喉咙,把大碗悄悄推远,又端起最小的杯子研究起来。
“如此说来,孤方才喝下去的东西,还能拿来洗刀?”
陆闲认真地点了点头:“殿下若愿意继续试酒,臣建议把杯子换得更小一些。”
昭宁偏过脸笑了一声,视线落到吴景换掉的大碗上。
吴景看着手里的小杯,觉得它确实还能再小一圈。
他抬手招来内侍,认真询问宫里有没有指甲盖大的酒盏,内侍憋着笑说没有,吴景只好把这口气记在了烧刀子头上。
吴弘乾端起烧刀子抿了一口,眉峰高高挑起。
酒杯落回御案,杯中酒液只晃出一圈细纹。
“酒确实不错,其他用途也值得一试。太医院试验期间,侯府每三日送来一坛,不得耽误。”
陆闲躬身领命,脑中已经算起每坛酒所需的原料。
等他离开皇宫回到侯府,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少爷,城中几家酒坊忽然都不肯卖低价粮酒了。有人提前包下他们近一个月的出酒,还有两家将价钱抬高了三倍。”
陆闲停下脚步:“谁买的?”
“万胜赌坊的人。”
话音刚落,一名赌坊伙计便将高管事的口信送了过来。
“高管事说,侯府若还想要原酒,可以拿烧刀子的方子去万胜赌坊商量。”
陆闲看了一眼皇宫方向,又看了看院中已经见底的酒坛,忽然笑了起来。
高管事大概觉得买下京城几家酒坊,便掐住了烧刀子的命门。
可京城外面,还有数不清的粮食和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