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仇恨

聂雪霁还是死死盯着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寒凉目光仿佛是要把他给撕裂了一般。

她仍是紧紧咬着唇，没有说一句话，任凭那不断闪现的黑白色废墟画面碎片在眼前飘荡而过。

女孩很安静地在那里坐着，等待他发完火等待大家都安静下来，她在极力压制着心底那几千万只蠢蠢欲动的恶魔，它们在嘶笑在狂舞，在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可是理智分明告诉她，要冷静要压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于是，除了聂雪霁陷入没有人注意到的颤栗中之外，一切又恢复常态。

整个课堂又非常顺利。

倒是有一点挺不正常的，就是这新来的老师太爱点名了，大家都这样觉得。

关键他还反复让同一个人回答问题，这人便是穆灵钧。

最后聂雪霁发现他的整个注意力其实都在穆灵钧身上。

如果说聂雪霁实际上没有她的名字那样文艺的话，那么，穆灵钧简直就是为她这个名字而生的。

因为她和她的这个名字一样文艺，绝配。气质清清冷冷出尘如仙，聂雪霁第一眼见她时便这样觉得。

聂雪霁觉得吧，穆灵钧这孩子一定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她和一般的女孩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即使是丢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的那种。

因为，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仙女我不食人间烟火”的独特气息。

不过也确实是这样，少女五官生得极好，脸蛋精致嫣红，眼眸灵秀漂亮。不过气质未免也太过于矜贵了些，走路时的姿势端庄笔直，眼睛永远目视前方一往无前。骨子里给人一种清高孤傲的感觉，不易亲近。

她乍一看是那种温婉安静的女子但是如果你多看几眼的话就会发现隐藏在她身上的某种异于常人的独特气质，但偏偏就是这样一种近于孤傲的感觉又使你的目光不自觉地呆滞几秒。

顾宴之讲的是屈原。

很难想象平日里浪荡不羁的闲散二世祖抑或是拿着冰冷的枪杆杀人不眨眼的武将此刻正手捧书卷认真品味起这些艰涩的东西了。

居然还，一点都不违和。

可真是太有趣了。

“刘勰说：‘气往烁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

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倒还真是有模有样呢，像极了教书育人的夫子。大概是由新老师引起的新奇感吧，或者说仔细一看他还是挺好看的，一身墨黑的修身正装，身形挺拔，步履健稳，讲课时带着几分微笑。大家也都还很配合，气氛肃穆而庄严，没有一点懈怠的意思。

如果抛去他的身份聂雪霁也还是觉得他和魏教授根本就不能比没法比，不管是从外表上还是学术上。

她整个人麻木地呆呆望着窗外，看那盘虬交错的古树藤蔓与新冒出的嫩绿叶子相互纠缠，目光空洞无神。

她从小就是这样，对于某个事物的认识总有种入主为先的固化思维，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就不会轻易改变，就像她认定了魏教授是自己的男神一样，就像她潜意识里认为军阀是极恶的存在一样，果然后者得到了印证，不过是以十分残忍血腥的方式在她面前印证，这印证，付出了血的代价。

不管她怎么恨眼前这人，她总不能仅凭目光就在他身上戳出个窟窿出来。

终于挨到了下课，他很从容地收拾好教案教具，眼神很不舍地从那道清冷的身影上抽离开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重新找到穆灵钧所在的方向，渐渐陷入呆滞，目送她缓缓地拿着书包离去。

等顾宴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大步跨出教室，赶在穆灵钧后面，喊住她：“灵钧同学。”

出于礼貌声音不是很大，所以那听起来很单薄的四个字很快就淹没在窸窸窣窣的走路声谈笑声中，随着风儿没了声息。

很显然穆灵钧没有听见，她仍是很端庄地向前走着，少女的姿态像极了鸡群中尊贵优雅的白鹤以及出淤泥而不染傲然挺立的小粉莲。

“灵钧同学！”他有些急了，又紧跟上去，“灵钧同学，等等我！”

少女身形顿了顿，这才稍停下来，缓缓转过身来。此时黄昏里橘红色的斑斓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一张精致白净的脸庞拓上了晃眼的光芒，岁月静好，少女却美得惊心动魄。

用惊鸿一瞥这个词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了。

顾宴之的时间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消散了，最后统统随着烟火气流逝了，其他一切都是傀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仅此而已。

顾宴之觉得他不仅是看见了个天仙似的人面，更是看见了光，是一束他愿意在冰冷的黑夜中去攀附月色而追随的光。

明明是在极暖和的橘色调夕阳下，却因为少女那略带哀怨的清冷目光顾宴之突然感觉他是到了那冷寞的山谷中，然后砉然一响蛋白石色的月亮破裂开来射下绝美的光辉，让他痴迷。

其实此刻更多的他是想寻个清幽的住处，把少女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穆灵钧微微蹙眉，疑惑道：“顾老师，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和她周身的气质一样干净，不落凡尘，引人遐思。

“也没什么，”他进一步跨上前去，和她并排走着，“我和你一块走吧。”

穆灵钧颔首，然而脸上神色依旧是淡漠。

“灵钧同学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少女的声线干净利落。

“不麻烦不麻烦的，”顾宴之用手指抵着额头想了想，“顺路。”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真的不用了。”

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想要甩开这个人。

顾宴之正要继续跟上去同时还在思索着要怎么把话题给开展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臂猛地被后面的人拽住。

虽然力气不是很大但还是足以让他停下来引起他的注意的。

他转头，就看见了一个女同学用一种可怖的充满敌意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架势好似要把他吃了一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小脸煞白，其实仔细看还是有一种“冷如美玉”的意味在里头的。只是这状况是怎么回事？这脾气未免也太过火爆了些。

顾宴之忽然觉得这个女同学有些眼熟，可一时竟想不起了。

看这架势，难道是他的某个吃醋的前女友或者是求而不得继而因爱生恨的小迷妹？毕竟他的追求者实在太多了，他顾少潇洒多金风流倜傥在这清城也是出了名的。

总之他在几秒钟之内能想到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敷衍地笑了笑：“同学你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也不能这么……”

你想要引起我的注意也不能用这么直白的方式啊，毕竟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比较好的。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杯略烫的热咖啡迎面泼了个满怀，从头顶的发丝一直到裤脚，淋漓而下，十分流畅。摩登发型瞬间就和掉到了厕所里一个模样，黑色新崭的正装此刻就像恣肆的水墨画一样张扬不羁。

“嘶，”他抹了把脸，“操，你他妈有病啊！”

说罢一个粗暴的巴掌扬起就要落到那肇事者身上。

然而眼前突然出现了个人，他的手蓦地停住，打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你冷静一点。”

穆灵钧拦住了他，纤细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又想起点什么，才补充道：“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可能会没事？他顾少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样的待遇？他顾宴之不要脸的么？

然而事实证明脸这个东西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还真是可有可无的，尤其是在这个仙女面前，脸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敛了怒气，低声道：“没事。”

他丢下这句话，愤然离去，积攒了这么多天的好心情都他妈的被这小破丫头给毁了。

林小曼呆滞了好长时间，她本来是和聂雪霁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的，然后就突然看见她夺过她桌子上的保温水杯，那里面是她还没有喝的热咖啡，女孩发疯似地盯着门外走廊，然后猛地冲出去。

她走出来时，恰好撞见了这惨烈的一幕。

“阿雪，”林小曼拉了拉她的手，“你怎么了？”

女孩脸上的愤怒慢慢剥离，最后只剩一点不可捉摸的平静。

“他说他是司令的儿子。”

她脸色惨白，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对啊，”林小曼仍是不解，“他是司令的儿子啊，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得罪他？傻了？”

后来林小曼回想起来才怪自己当时太笨，联想到北岭街一事，她应该很快地想到这一层关系的啊。

都怪脑子这东西有时候忽有忽无。

聂雪霁眼神散漫，挤出一个极诡异的淡笑：“没什么。”

她算是发泄了吗？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心里住着的恶魔发出阵阵嘶哑的狂笑。

穆灵钧蹙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聂雪霁叫住了她，说真的她也没有想到穆灵钧这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会为她解围，毕竟她们平时也没有什么交集的啊，“谢谢你。”

聂雪霁一直以为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她在穆灵钧眼里只是一个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