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梅鉴棠的说法，犬戎此战获胜，绝非偶然。根据陆续传至长安的军报，以及锦衣卫的密探，梅鉴棠甚至提出，此战之主导权根本不在圣朝，而在看似不堪一击的犬戎蛮夷手中。

“三十年来，犬戎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或非实力不足，实为引蛇出洞之计。若果真是如此，那犬戎苦心谋划，必有大谋。”

梅鉴棠抛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观点后，又提出了“两手抓，两手硬”的战略布局。

“玉门关位于胡芦河之上，此地下广上狭，涸波甚急，深不可渡，再加上此关乃是进入九州的必由之路，即使以西境之襟喉称之，也丝毫不为过。”梅鉴棠说完优势，却又话锋一转道，“但是如道圣所言，世上之事都是负阴抱阳，祸福相依的。这玉门关扼守圣朝西门，一旦被破，荒废已久的嘉峪关是决计挡不住犬戎兽兵的。所以，玉门关失守之后，犬戎便可长驱直入，占据武威、金城。这种情况一旦发生，萧、散二关便暴露在异族的刀锋之下了。”

萧关，散关之后，便是帝都长安，此二关如被破，就意味着亡国。梅鉴棠的话，在那些一贯活在“天朝上国”幻梦之中的圣朝权贵眼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其中，文人一党是最难以接受的。

“梅都督，您未免也太过于危言耸听了吧。此刻玉门关不但有三四万守军，还有云昭南将军坐镇，想来绝不至于旦夕破城。于此同时，雍州、梁州和荆州的驻军及地方州府地的操备军已星夜赶赴玉门关，内阁也已责成各地州府长官，将属地粮草全速支援西北。如此算来，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玉门关就又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关。请问梅都督，犬戎怎么可能击破玉门关？”

崔焕章作为内阁首辅，一直带领着朝中所谓的文人清流，与整日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丘八相互对立。梅鉴棠之所言，在崔焕章看来，无非就是想制造战局紧张之氛围，从而趁机坐大，进而打压以他为首的相党一脉。

梅鉴棠历经两朝，什么风浪都见过，自然也深知人心之险恶，要远超千军万马之屠刀。他听到崔焕章这么说，只是低下了眉头，半闭着浑浊的双目，轻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西北之战，牵扯过多，如若言错一句，极有可能引火烧身，所以梅鉴棠不开口后，御极殿便再次恢复了平静。

圣帝闻言，用力地捏了捏眼睛，随后挥了挥手道：“梅都督年纪大了，给他搬把椅子来……”

圣帝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心中都震惊了起来。

梅鉴棠从先帝朝以来，执掌帅印已然四十载。四十年，足以让一颗幼苗长成盘根错节，树冠遮天的大树，更何况梅鉴棠掌握的还是足以颠覆政权的军队力量。圣帝庶子御极，疑心本就极重，所以对这名年过八旬的老都督，向来是四分倚仗，六分提防。

此刻，御极殿中站着崔焕章、杨式麒、顾鸿铭、陆炳、各部尚书……，但圣帝却独独给冷落了二十多年的梅鉴棠赐了座，其中意味不禁令人深思。

“陛下，老臣还有话要说！”还不等座位搬到殿中，梅鉴棠便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再次开口道，“陛下体恤臣老迈，臣无以回报，只能直言以谏，如若说的不对，请陛下及各位臣工见谅。”

“梅都督，先帝早就赐你剑履上殿，赞拜不跪之特权，您这是干什么呀？！”圣帝说完，立刻从御座后起身，快步走到梅鉴棠身前，将之一把扶到了圈椅之上，“咱们君臣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崔焕章作为多年的老狐狸，此刻嗅到风向不对，立刻转换了一副面具，笑着对梅鉴棠恭维道：“陛下所言，也是臣等之心声……梅都督你是两朝元老，我们在你面前可都是小辈啊，岂能谈得上见谅二字？”

梅鉴棠闻言，只是一笑，随后道：“兵员及粮草支援西北，此乃常规之做法。而玉门关即便只有一成概率被攻破，也决计要做出百分的准备。依老臣看来，此刻应当责令工部，急速向调派屯田之军及徭役，前往嘉峪关修复城关，并在其中存下大量粮草军械；除此之外，应当抽调除青扬海防之外的各地军队前往西北，以做后备之用。”

圣帝听完，沉吟不语。

梅鉴棠此言，当然极为保险，可问题在于这两个计谋，不但会耗费巨大的官帑，而且天下之军集结在一处，未免太过激进。如若天下生变，亦或是被有心人利用，极有可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危害。

“梅都督啊，非寡人不愿接受您的建议，只是九州今年旱灾、水灾、蝗灾此起彼伏，国库里的钱……唉……”

梅鉴棠早就料到圣帝大概率不会采纳他的谏言，所以也没有过多的波动。

“陛下的难处，老臣心里明白。”梅鉴棠从太师椅上站起，作了个深深的揖，恭声道，“既然如此，为天下苍生，为大秦社稷，为今之计，老臣也只好亲自去一趟玉门关了。”

圣帝听到这话，完全没有犹豫，立刻摆手道：“这万万不行，西北苦寒，路途遥远，都督身体又不好，岂能以身犯险？这件事，说什么寡人也不会同意的。”

话说的很漂亮，但用心却很深邃。

对圣帝而言，只要能保住座下龙椅，就是亲生儿子也是可以出卖，就更别说一个行就将木的眼中钉了。他之所以这么说，根本就是为了不让梅鉴棠走出长安城一步。毕竟一个当了四十年五军大都督的人，天下八成大将，都出自于他的门下。这种人一旦掌兵，就完全有了颠覆政权的能力。

这种事，即便发生的几率只有万分之一，圣帝也绝不会允许。

于是知帝心，却不逢迎帝心的梅鉴棠便不再说话。

就在所有人眼观鼻，鼻观心之时，御极殿的厚重大门外走进一名龙骧卫，龙骧卫小步走至玉阶之下，单膝跪地后，将手中的黑皮金漆奏折举过头顶，恭声道：“启奏圣帝，云将军密报。”

圣地闻言，立刻取过龙骧卫手中的密奏，用玉匕将之挑开后，便低头细读了起来。圣帝的眉头，随着目光推移越来越紧，而御极殿内的空气，也随着变得越来越凝重。

圣帝再次开口，却已然换了另一种语气，他的神色，在重重旒冕之后变得有些狰狞。

“陆炳，你即刻调派五百名锦衣卫，外加一百名武卒，护送梅都督连夜出长安，赴玉门关！不得有片刻延误！”